凌然心头一跳,却见王颖已起身踱到窗边,掀开一条窗缝,朝外黑黢黢的院子扫了一眼,转过身来,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说错一个字,轻则挨顿打,重则……被人拖进河底喂鱼。”
凌然垂眸,一段尘封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血村有个铁律:谁也不准提“索命桥”三字。
那桥,实为鬼仙城几大世家暗中督建。曾有位游方道士路过,指着铁索桥直摇头:“此桥通阴阳,锁生门,名副其实的索命桥,须速拆!”
起初没人信。可没过两月,村里接连暴毙三人:一个割草时颈骨自断,一个汲水时七窍流血,还有一个睡梦中浑身发青,指甲翻卷如钩。
人心慌了,嚷着要拆桥。
可桥头几家靠收过路钱发了横财,死活拦着;后来鬼仙城真派了人来,青袍玉佩,冷笑着说:“桥是我们建的,拆了?以后血村连条狗都别想跨出山坳。”
血村离不了它。没了桥,就是一座活棺材。
“知道了,二姐。”凌然点点头,又转向王媚儿,语气轻快,“那为啥不在血河上搭座石桥?水路近得多,修起来也省力啊。”
王媚儿摇摇头:“这些事,轮不到咱们操心。人家肯伸手帮一把,已是天大的恩情,小志,莫瞎猜忌。”
“可要是你掏心掏肺帮人,人家反手就往你背上泼脏水,你心里能舒坦?”她话音刚落,熟悉的絮叨又来了。
凌然没应声,只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节分明,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冷劲。
血村,早被温水煮透了。
劝不动,也等不起。
那就——砸!
次日寅时未到,凌然已立在铁索桥东头。
天幕墨黑,河面浮着薄雾。他一手按住冰凉粗粝的铁链,另一手高高扬起斧刃——
“铛!”
第一根铁索应声崩断,弹射如毒蛇,狠狠甩进血河,溅起丈高黑浪。
第二斧,第三斧……第五斧劈落时,整座桥轰然塌陷,铁链扭曲嘶鸣,木板碎裂飞散,轰隆一声砸入河心,震得两岸山石簌簌抖落。
就在此刻,黑白两山陡然腾起数道黑影,尖啸破空,挟着腥风直扑桥头——
“呵,藏了这么久,终于肯露脸了?”
凌然冷笑,足尖一点,纵身跃入翻涌的血河,身影瞬间被墨色河水吞没,只余一圈圈急速扩大的涟漪。
“混账东西,竟敢斩断我的修行命脉!”为首的骷髅黑袍中年邪修双目赤红,怒吼声震得血河泛起腥浪,抬手便朝河面狂轰乱砸一团团幽蓝火球。
“师父?谁动了咱们的铁索桥?”第二个赶来的邪修瘦脸尖腮,眼珠滴溜乱转,活像只刚偷完米的老鼠。
“没看清!”中年邪修牙关紧咬,咯咯作响,下颌绷出青筋,“那小子使了障眼法,脸都糊成一团雾。”
“那……接下来咋办?”瘦脸邪修喉结一滚,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还能咋办?拖上来,接回去!”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入翻涌的血河,双手死攥断裂的铁索猛力一拽——
结果铁链“咔嚓”几声脆响,当场崩成七八截,散落河面,像几根被啃剩的枯骨。
“气煞老子!”中年邪修仰天咆哮,声如裂帛。
“准是鬼仙城那帮伪君子干的!呸!连个破村子都当宝护着?走,烧光它!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敢不敢拦我葬送者一步!”他狞笑一声,杀气冲天。
“师父,血村这些娃娃……不都是咱炼功的‘活引子’么?”瘦脸邪修嘴角抽搐,声音发虚,“这会儿全宰了,往后心头血从哪儿取?您那《血魄吞阴诀》,可还得靠童男童女的纯阳心血养着呢……”
其余几个邪修也纷纷垂眸不语,袖口微动,似有不满。
“怕什么?”中年邪修冷笑甩袖,“鬼仙城人多肉厚,够我们割三轮!上回在西市屠了七十二口,不照样没人敢吭声?”他眯起眼,一字一顿,“这桥被断不是头一遭,但这次——必须见血立威!”
“否则,真当咱们葬送者是软柿子捏的?”
他脸上皮肉一抽,露出森然白骨般的狞笑,转身扫向身后数名气息阴冷的强者与几只獠牙外翻的恶鬼:“我葬送者今儿就撂这儿了——听,随我杀;不听,也由你。可谁若挡路……”他指尖缓缓划过脖颈,“我就亲手送他下黄泉,埋进我尸坑最底下。”
“郭大人发话,我自然照办!”一名穿猩红锦袍的邪修拊掌大笑,眼中血光跃动,“你们杀得越狠,我吸得越畅快——巴不得你们血洗十里呢!”
话音未落,一颗鲜红跳动的心脏倏然浮现断桥之上,皮肉蠕动、血管搏张,诡异悬停一瞬,又无声无息化作青烟消散。
全场死寂。
连风都不敢掠过水面。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彻底散尽,瘦脸邪修才猛地吸进一大口气,肩膀止不住地抖:“它……它怎么也惊动了?”
中年邪修摇头,声音压得极低:“难说。能让它亲自现身的,要么怀了镇魂级的鬼器,要么身上沾着千年阴髓……”
“八成是冲那小子去的。可惜,没亲手剥了他的皮。”
“若真落到它手里……轻则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渣都不剩;重则被炼成活尸傀儡,永生永世睁着眼,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
瘦脸邪修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呵,那小杂种,也就配这种死法。”
“说得对。”中年邪修终于舒展眉头,戾气稍敛,“走,血村——开猎!”
此刻,血村之中。
众人莫名觉得胸口一松,仿佛卸下了压了多年的千斤石,浑身轻得能飘起来。
这感觉太稀罕了。
好几年没尝过这么敞亮的滋味了。
今儿个连风都透着股甜味,人人眉梢带笑,连佝偻的老汉都挺直了腰板。
往常村里总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死气,如今却像拨开了乌云,透出久违的光亮。
“姐,今儿个咋这么喜气洋洋的?莫不是姐夫快回来了,接你进城享福?”王颖眨眨眼,故意凑近姐姐耳畔打趣,“这才几天啊,就熬不住啦?”
“找打是不是?”王媚儿扬起粉拳,作势要敲她脑门。
“小颖,少贫嘴!你姐我守得住,你倒好,二十多年连个影儿都没勾住,再拖下去,怕是要成村口老槐树精喽!”王媚儿佯装板脸,“你姐夫月底才回,眼下正忙着呢。”
“我的事,您甭操心!”王颖扬起下巴,胸脯一挺,“排在我后头的,能从村东排到鬼仙城门口——愁嫁?我还怕嫁不出去?”
“不过……姐,你今天到底为啥这么开心?莫不是姐夫发财了,托人捎了金锭回来?”王颖歪着头笑问。
王媚儿摇摇头,笑意温软:“不是。就是心里忽然敞亮,像晒足了太阳,连骨头缝里都暖乎乎的。”
“咦,你瞧瞧,你脸色也透亮得很呢。”
“哦?”王颖眼睛一弯,“说不定是小志昨儿摘的野果太甜,甜到我心里去了。”
姐妹俩正笑闹着,王媚儿忽觉脊背一僵,寒意顺着尾椎直窜头顶,整张脸瞬间褪尽血色。
“姐?你脸怎么刷一下白了?”王颖惊呼。
话音未落,她自己后颈也是一凉,一股沉甸甸的滞闷感兜头罩下,喉咙发紧,指尖发麻。
“小颖……我胸口发堵……你脸色也不对劲……咱们这是……怎么了?”王媚儿扶住门框,声音发颤。
“该不会……小志出事了?”她猛地想起什么,拔腿冲进王志屋里——
床铺空荡,被褥冰凉,枕上连一丝余温都没有。
“小志呢?他昨晚根本没睡这儿?!”王媚儿一把抓住妹妹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
“我、我真看见他躺下的……”王颖嘴唇发白,声音抖得不成调,“人呢?小志……他到底去哪儿了?”
村里早有说法:亲人遭难时,至亲心里头总会泛起一阵莫名的焦灼,像心口压了块冰,又像耳朵里钻进了风声。
此刻两女心头那股发紧发沉的感觉,跟一年前王志出事那会儿,分毫不差。
可她们哪里晓得,凌然正缩在山腹深处一处幽暗石窟里,活蹦乱跳,连根汗毛都没少。
他分明察觉到一股阴戾如刀、腥臭似腐的邪气,死死咬住自己气息不放——迫不得已,他只得屏息敛神,连心跳都压得近乎停摆。
正因这番蛰伏,才堪堪避开了那头凶煞滔天的老妖追索。
这一藏,就是整整七昼夜。
凌然也是没辙:那邪祟的探查术来回扫荡了几十轮,昨夜才终于断了线。
他这才敢抖落一身潮气,爬出洞口。
“要不是靠摸鱼续命,早饿成一把骨头架子了。”凌然咧嘴苦笑。
这手摸鱼的本事,原是王志从小在溪涧边练出来的绝活,如今倒被他顺手捡了个现成。
踏过一条被露水打湿的田埂小路,凌然很快便踱到了血村村口。
“咦?不对劲……”他眉头一跳,目光直刺半空,“索命桥明明塌得只剩几截残木,可天上翻涌的血雾,反倒比从前更浓、更稠、更带杀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