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嬴娡已无暇顾及他们。巨大的危机感瞬间压倒了所有个人情绪。她猛地推开阿尔坦搀扶的手,强迫自己站稳,声音因极力压抑惊惶而显得有些尖利:
“消息确切?!飞鸽传书原件呢?!当地官府、我们的分号可还有别的讯息传来?!”
“回……回大夫人,飞鸽传书在此!” 管事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浸染了汗渍的薄绢,上面是熟悉的密语和印鉴,“分号那边……恐怕也被暴乱波及,暂时……暂时联系不上!尼伽马那边一向不太平,但这次规模如此之大,完全……完全出乎意料!”
嬴娡一把夺过绢书,目光急速扫过,上面的信息与管事所言基本吻合,甚至更详细地描述了暴乱的混乱与货船沉没的惨状。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眼里。
“赵乾呢?!” 她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赵管事现在何处?!”
“赵……赵总事应该在他院里的大账房……”
不等管事说完,嬴娡已将绢书紧紧攥在手中,提起裙摆,几乎是冲出了偏厅!阿尔坦下意识想跟上,却被她头也不回地厉声喝止:“你们待在这里!不许跟来!”
此刻,什么儿女情长,什么男欢女爱,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从天而降的商行巨祸,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必须立刻找到那个最冷静、最理智、也最可能拿出应对之策的人——赵乾。
她脚步急促,近乎小跑地穿过庭院,直奔兴莱府左侧那个独立的大账房院子。晨风拂过她苍白的面颊,却吹不散心头的惊涛骇浪。她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海外灾难,将是她经商生涯中最大的一次考验,而能否度过此劫,或许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接下来与赵乾的商议。
嬴娡脚步匆忙,心乱如麻,刚冲到赵乾那大账房院落的月亮门前,险些与一道疾步而出的身影撞个满怀!
来人正是赵乾。他显然也是得了消息,正欲外出寻她,两人在门口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瞬间都明白了对方因何而来。赵乾目光锐利,快速扫过她苍白的脸色和手中紧攥的绢书,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的空间,也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紧迫的距离。
“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赵乾率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太多慌乱,却比平日更添几分凝重。他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核心。
嬴娡定了定神,将手中的绢书递过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你怎么看?” 在这种关头,她需要先听听他冷静的分析。
赵乾接过绢书,目光如电般迅速扫过上面的密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直。他没有看第二遍,显然信息已了然于胸。
“按照我的想法,” 他将绢书递还给嬴娡,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现在,我立马动身,返回嬴水镇。”
嬴娡微微一怔。回赢水镇?
赵乾似乎知道她的疑惑,继续道:“这个消息是瞒不住的,飞鸽能到我们这里,其他渠道也会很快将风声传回赢水镇乃至各地分号。一旦传开,商行内外必定人心惶惶,尤其是各地与我们有关联的货主、债主、乃至伙计家眷。我必须立刻回去坐镇,稳定大局,防止恐慌蔓延引发更大的挤兑或混乱。”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嬴娡,冷静地剖析着更残酷的现实:“这边的损失已经造成,货船沉没,人财两空,这是不可挽回的既定事实。但后续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为了弥补这次巨额损失,填补亏空,维持商行运转和信誉,我们接下来必定要动用其他盈利分号的钱款和资源。”
“其他地方的管事,不会心甘情愿拿出自己辛苦赚来的利润,去填补南海外这个无底洞。” 赵乾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这件事,需要有人去周旋、去施压、去平衡,甚至……去做出必要的取舍和承诺。这个角色,非我莫属。赢水镇是根本,各地的关节也必须立刻疏通。”
嬴娡听着,心中渐渐明晰,也感到一阵寒意。赵乾说得对,巨损之后,往往是内部利益争夺和人心离散的开始。
“那么南海这边?” 她问。
“你,” 赵乾斩钉截铁,“现在立刻准备,亲自出海,前往尼伽马,处理善后。”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以显示我们的诚意,也唯有你亲自去,才能最大程度安抚可能激化的矛盾。这次死了那么多人,家属的抚恤金绝不能少,甚至要比惯例多给!否则,寒了人心,往后不会再有人愿意为嬴家远赴重洋、出生入死。大家跟着我们出来,把命交托,本就艰难,如今遭此大难,家属的情绪必须妥善安抚,这笔钱和这份态度,关乎商行未来的根基和名声。这件事,我必须亲自盯着赢水镇那边筹措和发放。”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严肃:“而南海外那边的情况,比家属抚恤更复杂。货船为何恰在彼时彼地遭遇如此规模的暴乱?是意外还是有针对性的阴谋?当地分号现状如何?损失能否通过当地律例或关系挽回些许?与当地官府、其他商行、乃至暴乱者的后续交涉……桩桩件件,都凶险莫测。你必须亲自去,才能临机决断。”
赵乾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中不容置疑的郑重:“此去南海,一定要慎之又慎,步步为营。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着繁复暗纹的令牌,递到嬴娡面前,“务必要保护好自己。我把手底下最得力的一支精锐暗卫调拨给你,凭此令牌可随时调动。他们擅长潜伏、护卫、探查,关键时刻或可保你周全。”
他看着嬴娡,做出最后的确认:“如果你同意这个方案,我们便分头行动,现在,立刻出发。”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情感的流露,只有最清晰的责任划分、最务实的行动方案、和最冷硬却也最实际的保护措施。
嬴娡看着赵乾冷静到近乎无情的脸庞,看着他手中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心中翻腾的惊惶与无措,竟奇迹般地被他这通盘考虑、雷厉风行的安排压了下去。
是的,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止损、善后、稳定人心、查明真相、维系根基……千头万绪,必须有人去做,而且必须立刻去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伸手接过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令牌。入手微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好。” 她只回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她握紧令牌,朝赵乾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对着一直惶恐候在院外的管事沉声道:“立刻备船,调集随行人员,一应文书凭证速速备齐,半个时辰后,码头出发!”
说罢,她不再看赵乾,也不再想兴莱府里那对让她以往心驰神往的兄弟,挺直脊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快步朝着府外走去。晨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映照出她眼中前所未有的决绝。
赵乾站在原地,看着她迅速远去的背影,目光深幽难测。片刻后,他也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准备立刻启程返回赢水镇。
码头上,海风带着咸湿的紧迫感扑面而来。嬴娡所乘的快船已然备好,船帆半卷,只待主人登船便解缆启航。她没有片刻耽搁,甚至未及与匆匆赶至码头送行的阿尔坦、阿史那兄弟多说一句,只对领头的老管事略一点头,便踩着坚实的跳板,踏上了摇晃的甲板。
船舱入口处,两名身着利落私服、低眉顺目的侍女早已垂手恭候。她们是常年跟随嬴娡南来北往的贴身人,对她的脾性、习惯乃至不同场合下的着装要求早已了然于心,无需多言。
嬴娡径直走进专属于她的、宽敞而布置周全的大船房。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码头的喧嚣与海风的呜咽。房内燃着清心宁神的淡雅熏香,试图驱散主人眉宇间的沉重与焦灼。
两名侍女无声而迅捷地上前。一人手中托着一套早已备好的衣物——并非绫罗绸缎的华服,也非便于行动的粗糙劲装。那是一套质地精良、裁剪合体的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系、镶着暗银丝边的比甲,裙摆长度适中,既不失庄重,亦不妨碍行动。领口、袖口处绣着极其简约的缠枝纹,用的是比衣料略深的丝线,不凑近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却于细微处透出不凡的品味与克制的气度。
这正是嬴娡此刻最需要的——她此行是去处理沉船惨剧、安抚人心、交涉善后,代表的是整个嬴氏商行的脸面与态度。衣着不能过于华丽招摇,显得不恤下情;也不能太过简朴随意,失了商行东主的威严与底气。须得在这“不显山不露水”之间,透出一股沉静、干练、不容轻侮的力量。
侍女们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为她褪去因匆忙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衣衫,换上这套精心挑选的衣裳。布料妥帖地包裹住身躯,尺寸分毫不差,肩线腰身处处合宜,既给予行动的自由,又勾勒出沉稳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