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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她断续呢喃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窗内那一直亮着的灯火,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紧闭的窗户被猛地从里面推开!

庞引披着一件外袍,出现在窗口。他脸上没有平日的精明或冷硬,眼眶微微泛红,神情是一种被打扰后混杂着惊疑、探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被触动的脆弱。月光落在他年轻却写满落寞的脸上。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窗外花丛,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谁在那里?!”

嬴娡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从花丛阴影中微微探出身,做出惶恐不安、想要行礼又手足无措的样子:“老……老爷?是……是奴家,新来的杂役嬷嬷。奴家……奴家睡不着,想起些旧事,惊扰老爷了,奴家该死……” 她说着就要跪下。

“等等。”庞引制止了她,他的目光在她那身显得格外苍老的打扮和脸上“真实”的细纹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那双此刻刻意流露出惊慌与一丝……仿佛同病相怜般哀伤的眼睛上。深夜,老妇,关于母亲的呓语……这一切,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带着一丝疲惫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渴望:“你……进来说话。”

嬴娡心中一定,知道第一步成了。她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惴惴不安的神情,连连摆手:“不不不,奴家卑贱之躯,怎敢……”

“让你进来就进来!”庞引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但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一种烦躁下的急切。

“是……是。”嬴娡这才小心翼翼地挪步,从角门绕到正门,被庞引放了进去。

屋内陈设华丽却透着冷清,桌上还摆着未撤下的残酒。庞引没有坐回主位,只是随意地靠在榻边,示意嬴娡在稍远的一张矮凳上坐下。

“你……刚才在外面,说什么?”他问,目光紧盯着她。

嬴娡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用一种更缓慢、更带着回忆感的语调,将她事先准备好的、关于一个“早年丧母、艰难求生、如今垂老思亲”的虚构身世片段,娓娓道来。她没有过分渲染悲情,只是平淡地叙述着记忆里关于“母亲”的零星温暖,以及失去后的长久空落与遗憾。她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却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庞引静静地听着,起初还有些戒备,但随着嬴娡的叙述,他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眼神变得飘忽,仿佛也被带入了自己的回忆。当嬴娡说到“有些遗憾,一辈子都补不上了,只能放在心里,时时拿出来捂一捂,好像还能感觉到一点当初的暖”时,庞引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迅速别开了脸。

这一晚,庞引的话匣子被打开了。或许是因为生辰之夜的脆弱,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老嬷嬷”身上那种不属于庞府勾心斗角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质朴气息,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太久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谈论“母亲”而不用担心被窥探、被评判的对象。

他断断续续地说起了一些童年琐事,说起母亲模糊却温暖的笑容,说起她生病时的憔悴,说起那个生辰日的冰冷与绝望……他的语气时而激动,时而哽咽,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精明的商行老板,更像一个被困在旧日伤痛里、始终未曾真正走出来的大孩子。

嬴娡始终扮演着一个最好的倾听者。她不多插话,只是在他停顿或情绪激动时,用简单却充满理解的语气应和着,或递上一杯温水。她的眼神温和,带着长者般的包容与抚慰。

夜越来越深,庞引的倾诉也渐渐变得断续、含糊。巨大的情绪宣泄后,是更深的疲惫。不知何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头一点一点,最终,在又一次提及母亲后,他无意识地朝着嬴娡的方向歪倒过去。

嬴娡没有躲开,而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上。她像哄孩子般,极轻地拍着他的背,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旋律简单悠长的催眠小调。

庞引的身体最初僵硬了一下,随即在那种陌生却异常安心的温暖与节奏中,彻底放松下来。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更深地蜷缩起来,竟就这样,在一个初次深谈的“老嬷嬷”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脸上犹带着未干的泪痕,眉头却似乎舒展了一些。

嬴娡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听着怀中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她脸上那精心伪装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眼神却幽深如潭。

成功了。她不仅成功引起了庞引的注意,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瞬间拉近了距离,甚至建立了一种基于脆弱情感分享的、极其特殊的信任纽带。

这一夜,庞府年轻的当家,在“思母”的契机下,向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嬷嬷”敞开了内心最柔软的一角。而嬴娡,则稳稳地接住了这份脆弱,并以此为支点,将自己的触角,更深地探入了庞引的世界,也为后续的计划,赢得了至关重要的、或许连庞引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入场券”。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而屋内的棋局,已经悄然进入了新的阶段。

意识如同从深海缓慢上浮,渐渐感知到光线的存在,然后是身体的触感——温暖、柔软,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陌生的气息,还有一种……被束缚的麻木感。

庞引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彻底睁开。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帐顶,而是粗糙的深褐色粗布,以及……一张近在咫尺的、似乎有些苍老的、沉睡中的妇人脸庞。

记忆的碎片瞬间回笼——昨夜的孤灯、窗外的低语、敞开的内心、汹涌的情绪、以及最后的……温暖的依靠和那支不知名的小调。

他猛地一惊,身体下意识地想弹开,却发现自己大半个身子都靠在这位“老嬷嬷”的怀里,她的手臂甚至还松松地环着他。而他,竟然就这样,在一个陌生老妇的怀中,沉睡了整整一夜!

一股强烈的愕然、羞赧、以及不知所措的混乱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庞引,尼伽马“引路商行”说一不二的年轻老板,竟然……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地从嬴娡怀里挣脱出来,坐直了身体。动作间牵扯到嬴娡的手臂,让她也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无意识的闷哼,眉头蹙了蹙,眼睫颤动,似乎也要醒来。

庞引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目光游移,不敢去看嬴娡的脸。他迅速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衣袍,试图找回平日的冷硬与威严,却发现此刻的心跳快得有些失控,喉咙也干涩得厉害。

而此刻,看似刚刚苏醒、正缓缓活动着僵硬脖颈的嬴娡,内心却是一片翻江倒海的腹诽与忍耐。

天知道她这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

为了维持那个“慈祥长辈”的姿势,她几乎一整夜没敢大幅度动弹。庞引起初睡得不沉,稍有动静就会不安地蹙眉,她只得保持绝对静止。后来他睡熟了,姿势却越发不老实,压得她半边身子发麻,手臂和腿脚早就失去了知觉,像不是自己的一样。酸、麻、胀、痛,各种不适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数次想把这“巨婴”一样的年轻老板直接推开!

但她不能。非但不能,还得控制呼吸,保持表情“安详”,甚至在他偶尔梦呓时,轻轻拍抚。

每多坚持一刻,她内心对庞引的“问候”就多上一分。从最初的“这小子看着不胖怎么这么沉”,到后来的“胳膊要断了腿要废了”,再到最后麻木地数着更漏,祈祷天亮……这一夜,对她而言,简直是酷刑!

此刻,感受到庞引那惊慌失措的动静和试图掩饰尴尬的僵硬,嬴娡心中冷笑,面上却迅速调整好状态。

她先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仿佛刚被惊醒,然后看到坐起的庞引,脸上立刻浮现出惶恐与不安,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却因为身体长时间的僵直麻木而动作踉跄,险些摔倒。

“老……老爷!您醒了?奴家……奴家失礼了!” 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真切的“痛苦”(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扶着酸麻到几乎失去知觉的腰腿,勉强站直,头垂得低低的。

她这番狼狈却更显“真实”的反应,反而让庞引心中的尴尬与愕然减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看得出,这老嬷嬷为了让他睡得安稳,显然保持了一夜极不舒服的姿势。

“咳……”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无妨。昨夜……有劳你了。” 这话说得有些别扭,但已经是极大的缓和。

“不敢当,不敢当。” 嬴娡连忙摆手,依旧垂着头,“是奴家僭越了。老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家……奴家这就退下了。” 她说着,就想转身离开这个让她浑身难受的地方。

“等等。”庞引叫住了她。他看着她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和扶着腰的手,沉默了一下,道:“今日……你不必去做那些粗活了。去……去找张嬷嬷,就说我吩咐的,让她给你安排个轻松些的差事,在……在我院子里伺候茶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