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氏商行公开招募护卫的告示,如同投入尼伽马这口尚未完全平静的大锅中的一块滚油,瞬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位年轻女东家近乎“狂妄”的举动。有说她不识时务,公然挑衅官府威严的;有说她魄力惊人,是真敢想敢干的;更多在混乱中失去生计的汉子,则开始摩拳擦掌,暗暗盘算着自己的机会。
总督府果然被这突如其来、毫不掩饰的一招,打了个措手不及。内部的争论和权衡被强行打断,摆在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以“违禁”为由强行干预,与嬴氏彻底撕破脸;要么……赶紧把拖延了许久的“特许”坐实,至少还能保留一点体面和掌控力。
显然,在嬴氏刚刚扳倒庞凯、展现出不俗能量,且承诺的经济利益尚未完全兑现的情况下,彻底翻脸并非明智之举。于是,在公开告示贴出的第二天下午,总督府的特使,便带着一脸恰到好处的“庄重”与“歉意”,出现在了阿莱帕颂公馆门前。
特使是总督身边一位颇为得力的幕僚,平日里也是眼高于顶的人物。此刻却不得不对着这位比他年轻许多的女子,挤出客套的笑容:“嬴东家,让您久等了。总督大人对贵商行组建护卫队一事,极为重视,反复核议章程,务求周全。如今诸事已妥,特命下官将批文送来,还望嬴东家勿怪迟滞之罪。”
说着,双手奉上一个加盖了总督府朱红大印的漆封公文袋。
嬴娡正在厅中与几位管事商议招募细节,闻报,只是放下手中的名册,示意管事们暂退。她脸上未见丝毫得色或嘲讽,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起身相迎,亲自接过那沉甸甸的公文袋。
“大人言重了。总督大人日理万机,能拨冗批复,嬴氏已是感激不尽。何来怪罪之说?”嬴娡语气温和,态度恭谨,仿佛之前那个公开挑衅、不给任何人面子的决绝女子,只是众人的错觉。
她当着特使的面,仔细检视了印信,确认无误,方才收入袖中,又命人奉上好茶点心,与那特使寒暄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态度始终客气周到,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特使原本预想中的难堪或对峙并未发生,反而被这客客气气的姿态弄得有些无所适从,坐了片刻,便讪讪告辞。
送走特使,厅门重新合拢。
嬴娡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淡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她拿出那份批文,展开细看。果然,章程详尽,限制颇多:护卫队总额不得超过八十人(比嬴娡最初提的百人又缩水了);装备种类、数量需报备;活动范围严格限定在嬴氏所属产业及商路沿线;首领须经总督府“认可”并备案;定期接受驻军“点检”……
条条框框,都在极力将这支武装力量束缚在可控的范围内。
旁边侍立的夜樱眼中闪过冷意:“夫人,他们这是……”
“意料之中。”嬴娡合上批文,随手放在桌上,语气平淡,“给颗定心丸,再套上紧箍咒。官场惯用的把戏。”
她踱步到窗前,看着公馆前院已经开始搭建的招募场地,工匠们正按照总督府批文上的“规制”忙碌着,搭建一个看起来符合“章程”、绝无僭越之嫌的招募点。
“明面上,”嬴娡开口,声音清晰冷静,“严格按照总督府的批文办。招募人数、装备、首领人选,都按他们的规矩来。点检、报备,一样不落。我们要做一个……遵纪守法、积极配合的好商行。”
夜樱点头,明白这是必要的姿态,是为了稳住明面的局面,避免过早激化矛盾。
“但是,”嬴娡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光有明面上的八十人,够做什么?守守货栈,护护商队?若真遇上大事,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如同磐石般沉默侍立在阴影处的阿默。
“阿默。”
“在。”阿默跨前一步,身形挺拔如松。
“明面上的招募,由夜樱和其他几位管事负责,务必做得漂亮,让人挑不出错。”嬴娡看着他,目光专注,“而你,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阿默抬起眼,平静地等待指令。
“我要你,暗中组建另一支队伍。”嬴娡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支队伍,不列入任何名册,不受总督府任何章程约束。人数不必多,但务必精锐。要的是真正敢打敢拼、忠诚可靠、且有一定特殊技能的人——比如,精通追踪隐匿的,擅长舟船水战的,熟悉山林地形的,甚至……懂得火药火器使用的。”
她每说一项,阿默的眼神就更沉凝一分。这绝不是普通的护卫队。
“招募要绝对隐秘。渠道,可以用我们在南海外各埠的暗线,可以去那些三不管地带寻找亡命之徒,也可以从这次明面招募落选、但你看中的人里私下接触。背景可以复杂,但忠诚必须确保,用你的方法。”嬴娡交代得极其细致,“这支队伍,直接听命于我,由你全权负责训练和指挥。它的存在,除了你我,以及极少数核心之人,不得为外人所知。将来,它不叫护卫队,可以叫……‘零锐’。”
零锐——零散却锐利,隐匿却致命。
阿默没有丝毫犹豫,躬身抱拳:“属下领命。必不负夫人所托。”
“记住,”嬴娡最后叮嘱,“‘零锐’是藏在袖中的匕首,是不到关键时刻绝不轻易动用的底牌。它的组建和训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绝对的保密。所需银钱物资,我会通过特殊渠道拨给你,不走商行公账。”
“明白。”
阿默领命而去,他的脚步依旧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即将奔赴隐秘战场的沉重与决然。
嬴娡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正在“合规”搭建的招募场地。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总督府以为用一纸批文和诸多限制,就能将她嬴氏框住,就能掌控这支新生的武装力量?
他们大概忘了,她嬴娡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完全按照别人规则行事的人。
明面上,她会是一个遵守规矩、配合官府的“典范”。暗地里,属于她嬴氏的真正利刃,已在悄然淬火锻造。
尼伽马的水,因为她公开招募的举动,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总督府的批文也似乎“解决”了问题。
但只有嬴娡自己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她这明暗两手,变得更加汹涌莫测。
她既要明面上的“合法”力量来站稳脚跟,换取发展空间;也要暗地里的“零锐”作为真正的依仗和底牌,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风浪。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这才是她嬴娡,在尼伽马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上,真正的生存之道。
几日后,尼伽马的秋意渐浓,风里带上了些许萧瑟。嬴氏商行城西货栈前的公开招募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应募者排成长龙,管事们按章程一丝不苟地考核、登记,场面热闹而“规范”。一切似乎都沿着总督府批文划定的轨道平稳运行。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在庞引再次闯入阿莱帕颂公馆时,被彻底打破。
这一次,他甚至等不及通报,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尘土气息和压抑不住的怒气,几乎是撞开了书房的门。阿默拦了一下,但嬴娡抬眼看到是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阿默便退至一旁,只是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庞引。
庞引的样子比上次更为狼狈,眼眶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那身锦袍皱得不成样子,显然又是在废墟和难民堆里打滚了几天。但与上次那种混合着痛苦与指责的愤怒不同,此刻他眼中燃烧的,是一种近乎尖锐的、被欺骗与被激怒的火焰。
他几步冲到书案前,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笔架上的笔都跳了跳。他死死瞪着嬴娡,胸膛剧烈起伏,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句:
“嬴娡!你这个……坏女人!”
声音嘶哑,咬牙切齿,带着浓重的失望与控诉。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夜樱眼神一寒,手已悄然按向腰间。阿默的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嬴娡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放下手中正在查看的“零锐”初步选拔名单(当然,是另一份掩人耳目的文书),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坏女人?”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庞小老爷今日登门,就是为了给我定这个罪名?”
“罪名?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庞引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压抑多日的疑虑、观察到的蛛丝马迹、以及内心某种被辜负的感觉(尽管他自己可能不愿承认),统统化为尖锐的指责,倾泻而出,“你表面答应总督府的条件,规规矩矩招募那八十个护卫,做足了遵纪守法的样子!可私底下呢?!你当我是瞎子,是傻子吗?!”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嬴娡平静的表象:“我庞引是靠什么起家的?是买卖消息!就算如今心思不在那上面了,基本的嗅觉还在!你这几天,明面上在城西货栈大张旗鼓,暗地里呢?你的人,阿默,还有另外几个生面孔,在码头、在黑市、甚至跑到邻近的山寨野村,接触的是什么人?招募的又是什么人?那些人是能老老实实当护院、守货栈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