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理由,荒谬吗?或许。但放在庞引这个从泥泞与背叛中挣扎出来、对人性之恶有着深刻认知的人身上,却又显得如此……真实。
他不再相信虚妄的承诺,不再依赖脆弱的情感纽带,甚至不再完全信任利益交换。他只相信最原始、最直接的力量——谁更强,谁能带他活下去,活得更好,甚至登上更高处,他就臣服于谁,并且用最彻底的方式,将自己与对方捆绑。
而嬴娡,无疑是他所见过的,最符合这个标准的人。
嬴娡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却昂着头、眼神炽热而偏执的男人。他褪去了平日那些或讥诮、或阴沉、或愤怒的伪装,将最赤裸的野心、算计、以及一种近乎病态的“慕强”心理,摊开在她面前。
危险,不可控,却又……奇异地“纯粹”。
她无法用常理去揣度他,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的坦诚与决绝,是真实的。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他脸上。他显然为了今日这场“仪式”,精心收拾过自己。虽然连日奔忙让他清减了些,但下颌干净,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那套吉服虽因刚才的喧闹稍显凌乱,却也是上好的料子,衬得他原本就出色的容貌,更多了几分郑重与……一种奇异的光彩。
这副模样,实在让人……很难硬起心肠,断然拒绝一个将身家性命都捧到你面前的人。
哪怕他的方式如此离经叛道,哪怕他的动机混杂着复杂的算计与执念。
嬴娡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深处,那片刻的波澜已然平息,重新化为一片深沉的、掌控一切的平静。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微微俯身,伸出手,却不是去扶庞引,而是轻轻拿起了案上那叠白纱。
指尖触碰到细滑冰凉的布料,她顿了顿,然后,将那白纱,重新递还到了庞引面前。
“既然送来了,就自己收好。”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嬴氏,不兴这些虚礼。”
她看着庞引眼中瞬间闪过的愕然、不解,甚至一丝慌乱,缓缓直起身,语气转为惯常的冷静与疏离:
“你的‘礼’,我收下了。庞府、路引商行、还有你这个人,从今日起,便算是嬴氏的一部分。该有的规矩,该尽的职责,一样不能少。”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至于你想要的‘好处’……跟着我,自然不会让你吃亏。但能拿到多少,坐得多稳,得看你自己日后,能为嬴氏立下多少功劳,又是否……始终记得今日这番话。”
她没有承诺具体的地位,没有给予虚妄的保证。她只是接受了他的“投靠”,并将未来的一切可能,都系于“功劳”与“本分”之上。
这符合她一贯的风格——实际,冷静,不留幻想。
庞引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最初的愕然过后,他眼中渐渐燃起了一种更加复杂的火焰——有释然,有兴奋,有被认可的激动,也有对未来挑战的跃跃欲试。他听懂了嬴娡的潜台词:她接受了他的臣服与捆绑,但不会给予他超越规矩的特殊待遇。一切,仍需靠实力和忠诚去争取。
这或许,比他预想的任何“好处”,都更符合他的期待——一个凭本事说话,强者为尊的舞台。
他缓缓抬起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叠失而复得的白纱,仿佛接过一份无形的契约。
“庞引,谨记大夫人教诲。”他沉声应道,这一次,没有再自称“属下”,但那份恭敬,却似乎更加发自肺腑。
嬴娡微微颔首:“起来吧。收拾一下,晚些时候,过来议事。有些事,需要你去办。”
“是。”庞引站起身,动作利落,将那白纱仔细收好。他脸上那些复杂激烈的情绪似乎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崭新的、近乎锋锐的专注。
他看了嬴娡一眼,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愤怒、指责或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确的归属感和即将投入战斗的兴奋。
然后,他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房门关上,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嬴娡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许久未动。
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方式,彻底改变了庞引在她棋盘上的位置。
他从一个需要警惕、可以利用、也可能反噬的合作者(或敌人),变成了一个将身家性命都押在她身上的……“自己人”。
这固然带来了巨大的潜在利益——庞府的底蕴,路引商行的消息网络,庞引本人的能力和对尼伽马的深刻了解。
但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风险与……羁绊。
她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秋日的凉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
强者吗?
她望着远处尼伽马起伏的屋脊和天际线,目光悠远。
既然被认作强者,那就要有承担起这一切的觉悟。
庞引,但愿你的选择,不会让你后悔。
而我嬴娡的路,也会因为你的加入,走得更加……波澜壮阔。
到了傍晚时分,嬴娡在书房里面察看最近的账目,以及商业版图计划书。
庞引闯了进来,身上还带有淡淡的酒气,混杂着他身上椰奶的香味,显得格外好闻。嬴娡不知不觉中,竟然觉得有些上头。
他径直走到嬴娡勉强,把她扭过去,低头跟她说:“我饿了。”
“饿了?”难道这公馆里头没有人给他准备晚饭吗?
嬴娡疑惑不解。
他却点了点头说:“饿了。”
嬴娡想喊人给他备一点吃食,毕竟今日是他第一天来到阿莱帕颂公馆,可能是底下的人,忘记给他准备吃的了。
在她站起来的时候,被他一把抱住。这时候他膝盖跪在地上,脑袋埋在她小腹上,就想一个可怜的猫儿。
“我想吃木耳炒肉丝。”
没想到尼伽马的活阎王竟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毕竟他身世可怜,今日也算是他的新婚日,竟然还提起要求来了。嬴娡只觉得他可爱极了。“好好好,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都答应你好不好?”
他的头还埋着,轻轻点了点头。
很快,只见珠帘两急扯,那是晶莹剔透的木耳炒肉丝,热气腾腾,蜜汁泄溢。
庞引一口下去,酥软弹牙,汁水收得恰到好处,满口爆汁。
看得出来他很满足,也很投入。
看来这一天让他饿坏了,毕竟也累了一天了,早就需要补充点能量了。
这一夜,他们极尽狂欢,毕竟也算是新婚燕尔。
要是不放松放松,吃点好吃的美食,填补填补身体,那就太憋屈了。
毕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都已经累到不行了,嬴娡为了嬴忙忙碌碌,已是疲惫不堪,很需要放松。
而庞引也差不到哪里去,近来又是为了庞氏,又是为了嬴氏,更为了百姓。他已经筋疲力尽,疲惫不堪。
这么久的辛苦,放松一下一点也不过分。
跟自己别的人,此刻什么都不管,尽情享乐,回馈自身。
或许他们真的太需要休息了,这一碗过后,吃了好吃的,一口气睡了三天三夜,不曾出房门半步。
嬴水镇,位于大庆南境,临江靠山,虽不及京都繁华,却也是商贾云集、人烟阜盛之地。镇中最为气派的宅邸,莫过于嬴府。高墙深院,门庭若市,昭示着主家非凡的财力与地位。
然而这几日,嬴府上下却笼罩在一片诡异而紧绷的低气压中。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轻声细气,眼神交汇时都带着心照不宣的惊惶与八卦之火。源头,自然是数日前,从万里之外的南海外尼伽马,以最快商船加急传递回来的那封家书——更准确地说,是嬴娡以嬴氏商行东家身份,向本家“禀报”的一桩“私事”。
信的内容并未大肆宣扬,但嬴氏主母、嬴娡的正室夫君赵乾,在看完信后,失手打碎了最心爱的那只前朝官窑茶盏,随后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未曾露面。这异常的反应,以及某些“不小心”听到只言片语的心腹下人的窃窃私语,足以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嬴府的每个角落。
“听说了吗?八夫人在南海外……娶了一房!”
“什么?!娶?八夫人可真是,以前她惹过那么多小公子,没见他对谁负责任,更没见他把谁娶进门!”
“南海外那边风俗不同,说是‘娶’,其实就是纳了个侧室,还是那边一个什么大家族的小老爷,自己……戴着新郎头纱送上门来入赘的!听说还带了丰厚的假装。”
“天爷!这……这成何体统!姑爷知道了还不得气死?众所周知,姑爷当年可是带着嫁妆入赘府的,当年我们八奶奶还什么都不是,整个赢家也什么都不是。”
“谁说不是呢?我觉得我们姑爷不应该被这么对待……”
流言蜚语,窃窃私语,像无数只小虫子,钻入嬴府华美厅堂的每个缝隙,搅得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