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进云舒影的小院,将廊下的竹影拉得细长。
嬴娡推门进来的时候,云舒影正在给那几盆兰草浇水。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她,唇角便自然而然地弯了起来。
“东家。”
嬴娡走到他面前,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水瓢,放在一旁。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换身衣裳,跟我出门。”
云舒影愣了一下。
“出门?去哪儿?”
嬴娡握着他的手,轻声道:“去云府。”
云舒影的手,微微僵了一瞬。
他看着嬴娡,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浮起一丝不安,还有一点点下意识的退缩。
“云……云府?”他的声音有些涩,“去见他?”
嬴娡点点头。
“嗯。我陪你去。”
云舒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还被她握着,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暖融融的,让他心里那点慌乱稍稍安定了些。可他还是有些怕。
“东家……”他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不知道我爹和云家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他为什么不直接来认我。”
他抬起头,看着嬴娡,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迷茫,有不安,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点点怕受伤害的胆怯。
嬴娡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她说,声音柔柔的却很坚定,“如今知道了,咱们做晚辈的,理当去拜访。这是礼数。”
云舒影的睫毛颤了颤。
嬴娡继续说:“至于他怎么想,怎么打算,那是他的事。咱们把该做的做了,把该问的问清楚,往后怎么处,再看他的态度。”
她顿了顿,看着他。
“有我在呢。你怕什么?”
云舒影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满满的、不容置疑的维护,心里那点胆怯,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
嬴娡拉着他进屋,让他换衣裳。
趁他换衣裳的功夫,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展开,放在桌上。
不多时,云舒影换好衣裳出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比平日那身更正式些,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嬴娡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
“过来看看。”
云舒影走过去,低头看向桌上的礼单。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那礼单写得满满当当——上等丝绸四匹,端砚一方,湖笔两套,徽墨四锭,宣纸两刀,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两坛陈年花雕,以及一些补品药材,长长一串,看得人眼花缭乱。
云舒影抬起头,看着嬴娡,那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也太多了。”
嬴娡笑了笑。
“多吗?我还怕不够呢。”
云舒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那张礼单,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东家……”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你另外为我做这么多。”
嬴娡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又惊又感动的模样,心里软成一团。
她伸手,把他拉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傻。”她说,“这是应该的。”
她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温柔。
“我是你的妻主嘛。自然要对你好。”
云舒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拼命忍着,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肩上。
嬴娡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平复下来,才拉着他在桌边坐下。
“礼单你再看一遍,”她把礼单推到他面前,“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少的。要是觉得还有需要添的,你自己加上。”
云舒影愣了一下。
“我……我自己加?”
嬴娡点点头。
“这是去见你的亲叔叔,自然要以你的心意为主。我看的都是面上的东西,万一你有什么特别想带的,或者觉得什么更合适,你说了算。”
云舒影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他低头看着那张礼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云舒影手绘山水一幅。”
嬴娡看见那行字,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她说,“这个最好。”
云舒影的脸微微红了红,垂下眼帘,嘴角却弯了起来。
——
日头渐渐升高。
嬴娡牵着云舒影的手,走出小院。
身后,几个仆从抬着那些备好的礼,跟在后面。
云舒影走在嬴娡身边,脚步比平时慢些,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人。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眉眼格外温柔。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告诉他:别怕,有我。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一个人流浪,一个人画画,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日子。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这样牵着他的手,带他去面对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事。
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对他说——
“我是你的妻主嘛。自然要对你好。”
云舒影的眼眶又有些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然后他握紧她的手,一步一步,朝那扇未知的门走去。
身后,阳光正好。
身前,有人陪着。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云府果然冷清得很。
嬴娡牵着云舒影的手,跟在管家身后,穿过前院,一路往里走。院子不小,可除了带路的管家,就只看见一个扫地的下人,远远地见他们来了,便低头退到一边。
花草倒是有的,却疏于打理,长得有些杂乱。廊下的灯笼旧了,也没换新的,在这午后的阳光里,显得灰扑扑的。
云舒影悄悄打量着这一切,心里那点紧张,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云家?
这就是他叔叔住的地方?
怎么……这么冷清?
嬴娡察觉到他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看他。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正厅到了。
管家在门口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嬴东家,云公子,请。大人在里面等着。”
嬴娡点点头,牵着云舒影,跨过门槛。
厅里光线有些暗,窗棂上的纱旧了,透进来的阳光便打了折扣。正中那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云逸。
他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深衣,比平日见客时随意许多。他就那样坐着,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们。
云舒影的脚步,顿了一顿。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那里面有什么情绪,只觉得心里隐约有些发慌。
他下意识地看向嬴娡。
嬴娡已经握紧了他的手。
那力道不重,却稳得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牵着他,一步一步,朝云逸走去。
走到云逸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
她没有先让云舒影开口。
她看着云逸,微微欠身,率先叫了一声:
“叔叔。”
云逸端着茶盏的手,僵了一瞬。
他的脸色,变了。
嬴娡清清楚楚地看见,他那张温润的脸,在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绿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绿了。
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塞了一口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嬴娡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明白。
她叫“叔叔”有什么问题吗?
没错,他是比她大不了几岁,可辈分摆在那儿啊。他是云舒影的叔叔,云舒影跟了她,那她就是他的侄媳妇。叫他一声叔叔,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她这是在认亲,在给他面子,在表明他们对云家的尊重。
他怎么这副表情?
云逸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儿,端着那盏茶,脸色难看得很。
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云舒影站在嬴娡身边,看着云逸那副模样,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慌乱。
他……他是不是不想认我?
他是不是后悔来找我了?
他是不是……
他不敢想下去。
可他还是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涩,有些轻,却清清楚楚地落在这寂静的厅里:
“叔……叔叔。”
云逸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云舒影。
那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云舒影看不懂,只觉得被他这样看着,心里又慌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逸看了他很久。
久到云舒影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
“……坐吧。”
那语气,谈不上热情,甚至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云舒影的心,往下沉了沉。
——
两人在客座落座。
嬴娡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朝门外示意了一下。
跟着来的仆从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那些备好的礼,一箱一箱,一匣一匣,整整齐齐地摆在大厅里。丝绸、笔墨、点心、补品,满满当当,把这一角堆得热闘起来。
嬴娡又接过礼单,起身,亲自递到云逸面前。
“叔叔,”她的语气依旧恭敬得很,“这是舒影的一点心意,还请您笑纳。”
云逸低头,看了一眼那礼单。
那上面写得密密麻麻,每一笔都透着用心。旁边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礼品,更是看得见的分量。
他抬起头,看着嬴娡。
那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嬴娡坦然地回视着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她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礼数周全,态度恭敬,给足了面子。
他怎么还是这副表情?
云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礼单,放在一边。
“……坐吧。”
还是那两个字。
嬴娡点点头,回到座位上,在云舒影身边坐下。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云舒影的手有些凉,还在微微发抖。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些,让他知道,她在。
厅里安静得很。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云逸端着那盏茶,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嬴娡静静地陪在云舒影身边,等着。云舒影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握着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阳光透过那旧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像凝固了似的。
就这样,坐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