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港,工程船“海鹰号”。
工程船的轮机舱里闷热得像蒸笼,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李晨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猫着腰在一排液压控制柜前摸索。
刀疤在旁边望风,手里攥着扳手,眼睛盯着舱门方向。
“晨哥,找到了没?”刀疤压低声音问。
李晨抹了把额头的汗,手电光在一排排控制器上扫过。
这些控制器长得都差不多,灰色的铁盒子,上面印着英文标识,接线口密密麻麻。他要找的是型号c-7的液压控制器,跟破碎机上缺的那个通用。
“等等……这个。”
李晨手电光停在一个控制柜的第三层,盒子上贴着标签:c-7,备用。他咧嘴笑了,“运气不错,有备用的。”
刀疤凑过来:“怎么拆?”
“简单。”李晨从工具包里掏出螺丝刀和扳手,“八颗螺丝,两组接线。三分钟搞定。”
螺丝拧到第四颗的时候,舱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英语,带着浓重的美国南部口音。
“……那帮菲律宾妞儿真够劲,就是价钱贵了点。”
“贵?公司报销!约翰逊先生说了,出发前让大家玩痛快,到了南岛国那片鬼地方,想玩都没得玩!”
“说得对!来,干杯!”
脚步声在舱门外停下。
李晨和刀疤立刻屏住呼吸,缩到控制柜后面的阴影里。刀疤手里的扳手握紧了,指节发白。
舱门被推开,两个穿着船员制服的白人晃进来,手里还拎着啤酒瓶。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喝得满脸通红。
“妈的,这破机器又报警了。”高瘦的那个走到控制台前,拍了下仪表盘,“老杰克说今晚必须检修完,明天一早出发。”
“检修个屁。”矮胖子灌了口啤酒,“这船都二十年了,能开就不错了。要我说,到了南岛国打两口井,捞够本就走,管它坏不坏。”
“你懂什么。”高瘦的打开控制柜,开始检查,“约翰逊先生说了,这次是长期投资。油田拿下来,咱们都能成百万富翁。”
“百万?我看悬。日本人那边……”
“日本人算个鸟!山田那个老东西,还想跟咱们分蛋糕?约翰逊先生说了,等船到了南岛国海域,第一口井打下去,日本人就该滚蛋了。”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检修,完全没注意到控制柜后面藏着人。
李晨和刀疤大气不敢出,蹲在阴影里,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晨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十五分。按计划,他们必须在三点前撤离,否则天一亮就麻烦了。
高瘦的船员检修完,拍拍手:“行了,没问题。走吧,回去接着喝。”
“等等,你听,什么声音?”
舱里安静下来。
除了机器的嗡嗡声,确实有细微的“咔哒”声,像是……螺丝刀掉在地上的声音。
李晨心里一沉。刚才太紧张,螺丝刀从手里滑脱了。
“老鼠吧?”高瘦的说。
“不像。”矮胖子放下啤酒瓶,往控制柜这边走来,“这船上老鼠是多,但这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刀疤咬牙,准备冲出去动手。李晨按住他,摇头。现在动手,整个计划就完了。
就在矮胖子快要走到控制柜前时,舱门又开了。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是约翰逊的助手麦克。
“你们两个,在这干嘛?”麦克皱眉,“约翰逊先生马上要登船检查,赶紧去把甲板收拾干净!”
“麦克先生,我们……”
“别废话,快去!”
两个船员不敢多说,放下工具匆匆离开。
麦克在舱里扫了一圈,没发现异常,也转身走了。
舱门重新关上。李晨和刀疤松了口气。
“妈的,吓死我了。”刀疤抹了把冷汗。
“抓紧时间。”李晨捡起螺丝刀,继续拆控制器。
三分钟后,c-7控制器被完整拆下,装进工具包。
李晨又从一个旧控制器上拆下几组接线头,装在c-7原来的位置,这样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
“走!”
两人溜出轮机舱,沿着事先摸清的路线,从船尾的维修通道下到救生艇甲板。阿成的小渔船已经等在下面,船头挂着一盏昏暗的马灯。
“李老板,得手了?”阿成压低声音问。
“得手了,快走。”
渔船发动,悄无声息地驶离“海鹰号”。直到开出几百米,码头的灯光在身后缩成一片模糊的光点,三人才真正放松下来。
“晨哥,你说约翰逊突然登船检查,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刀疤问。
“不一定。”李晨看着夜色中的“海鹰号”,那艘船像头沉睡的巨兽,“可能是常规检查。但不管怎样,控制器到手了。阿成,直接去货运码头,那边有船等我们,连夜回南岛国。”
“明白!”
渔船在夜色中破浪前行。
李晨摸了摸工具包里的控制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些。金矿可以开工了,琳娜的政府能撑下去了。
但他不知道,此时南岛国主岛上,灾难正在降临。
南岛国主岛,凌晨。
第一发炮弹落在渔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巨大的爆炸声把整个村子从睡梦中惊醒,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佐藤从床上跳起来,抓起枪冲出门。外面已经乱成一团,村民们哭喊着四处奔逃,房子在燃烧,地上有残缺的尸体。
“怎么回事?!”佐藤抓住一个跑过的村民。
“炮!是炮!从海上打过来的!”
佐藤看向海面。晨雾中,隐约能看到一艘船的轮廓,停在黑岛方向的海面上。
是塔卡的船,那艘日本人给的旧运输船,船头架了一门迫击炮。
第二发炮弹落下,这次打在村口的集市,木头棚子被炸得粉碎。
“疏散!所有人疏散到后山!”佐藤大喊,但爆炸声太大,没几个人听见。
陈青山也赶来了。
老人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手里还拄着那根钢筋。看到眼前的惨状,陈青山的脸沉了下来。
“佐藤,组织民兵反击!不能让他们这么打!”
“陈老,咱们没有重武器,打不到那么远!”
“那就打靠近的!”陈青山指向海边,“塔卡肯定派了登陆小队,趁乱摸上来。去海边,守住滩头!”
正说着,第三发炮弹落在不远处的诊所。那是临时搭建的医疗点,里面躺着十几个伤员。
琳娜从另一边冲过来,看到燃烧的诊所,眼睛红了,“佐藤叔,快去救人!”
佐藤带人冲向诊所。陈青山拉住琳娜:“公主,你带人去后山组织疏散。这里太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你是王室唯一的希望,不能出事!快去!”
琳娜咬着牙,转身跑向后山。陈青山看着燃烧的村子,深吸一口气,拄着钢筋往海边走。
海边果然有情况。
三艘橡皮艇正悄悄靠岸,每艘艇上六七个人,全是塔卡的士兵,穿着迷彩服,端着自动步枪。他们想趁炮击造成的混乱,从侧面偷袭。
陈青山躲在一块礁石后面,数了数,二十一个人。他这边只有自己,还有两个闻讯赶来的民兵,手里拿的是老式猎枪。
“陈老,怎么办?”一个民兵问,声音在发抖。
陈青山盯着正在登陆的士兵,眼神平静:“你们两个,去左边那个岩石堆,打一枪就往林子里跑,吸引他们注意力。我在这儿等着。”
“陈老,您一个人……”
“快去!”
两个民兵咬牙跑了。
陈青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根雷管——上次炸悬崖剩下的。他把雷管绑在一起,做了个简易的诡雷,埋在沙滩必经之路上,用沙子盖好,拉出引线。
做完这些,陈青山退到礁石后面,举起钢筋。九十二岁的身体已经开始喘了,但手很稳。
左边传来枪声,是那两个民兵开的枪。塔卡的士兵立刻分散,一队往左边追,一队继续往村里摸。
往村里的这队有十一个人,走得很小心,但没发现沙滩下的诡雷。
陈青山等着。
第一个人踩中诡雷。
“轰!”
沙滩炸开一片,三个士兵被炸翻,剩下的立刻趴下,举枪乱射。
陈青山趁机从礁石后冲出,钢筋像毒蛇一样刺出,一个士兵喉咙被刺穿,连叫都叫不出来。
“老东西!”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举枪瞄准。
陈青山侧身躲过子弹,钢筋横扫,打在那人手腕上,枪掉了。
但陈青山毕竟老了,动作慢了半拍,旁边另一个士兵开了枪。
“砰!”
子弹打在陈青山肩膀上,血花溅起。老人踉跄一步,但没倒,反手一钢筋捅进开枪士兵的胸口。
“陈老!”
佐藤带着人赶到了,看到陈青山中弹,眼睛都红了:“开火!打死他们!”
民兵们开火,塔卡的士兵被压制。但那个军官捡起枪,对准陈青山,准备补枪。
陈青山看到了,但躲不开。肩膀中弹,半边身子都麻了。
就在军官扣扳机的瞬间,一个人影从侧面扑过来,挡在陈青山身前。
是那个之前出卖琳娜的村民卡拉的弟弟,小卡拉。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一直愧疚哥哥的背叛,这些天拼命干活想赎罪。
子弹打在小卡拉胸口,少年身体一震,倒下了。
“小卡拉!”陈青山嘶吼。
佐藤冲过来,一枪毙了那个军官。剩下的塔卡士兵见势不妙,开始撤退。
陈青山跪在地上,扶起小卡拉。少年胸口一个血洞,血汩汩往外涌,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陈爷爷……我哥……我哥做错了……我替他……还……”
话没说完,小卡拉头一歪,没气了。
陈青山抱着少年的尸体,老泪纵横。
战争,总是让无辜的人付出代价。
佐藤冲过来:“陈老,您受伤了!快,送诊所!”
“不用。”陈青山摇摇头,轻轻放下小卡拉的尸体,“佐藤,听我说。”
“您说。”
“塔卡疯了,以后会更疯狂,告诉李晨,南岛国这盘棋,不能只靠武力下。要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美国人,日本人,华国人,都要利用。但记住,不能依赖任何人。最后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陈老,您别说话,我们先治伤……”
“治不了了。”陈青山撩开衣襟。佐藤这才看到,陈青山腹部还有一个伤口,血已经浸透了衣服——是刚才爆炸时被弹片划的,肠子都流出来了。
“陈老!”佐藤眼泪下来了。
“哭什么。”陈青山拍了拍佐藤的肩膀,“我活了九十二年,够了。告诉李晨,自然门的担子,他得挑起来。告诉他……江湖路远,好自为之。”
说完,陈青山闭上眼睛,靠在礁石上,不动了。
海风吹过,带着硝烟味和血腥味。
佐藤跪在地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