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子良这回没在办公室等,直接下楼到停车场接李晨。
五十多岁的地产老板,穿着polo衫卡其裤,像个退休老干部,但眼睛里那点精光藏不住。
“李总,周总,辛苦辛苦。”万子良亲自拉开车门,“楼上请,茶都泡好了。”
周雅琴拎着公文包跟在后面,小声嘀咕:“黄鼠狼给鸡拜年。”
李晨假装没听见。
进了办公室,茶果然泡好了,上好的武夷岩茶,满屋子香气。万子良亲自倒茶,动作比上次恭敬多了。
“李总,听说……你跟许大印谈了?”
李晨端起茶杯,吹了吹:“万总消息真灵通。”
“市场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都瞒不住。”万子良叹口气,“李总,我托大,叫你一声老弟。老弟啊,惠州那项目的股份,你真不能转给许大印。”
“为什么?”
“许大印要是入局,这项目可能会黄,搞到最后,所有人都白忙活一场。”
周雅琴忍不住插话:“万总,这话说得有点玄乎吧?许大印的地产公司规模不比万花小,他入局应该是好事,资金、资源都能跟上。”
“周总,你是财务专家,但你不懂惠州的事,大印地产现在遍布各地,但唯独没有在惠州布局,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晨和周雅琴都摇头。
“因为许大印在惠州有案底。”
“十年前,许大印在惠州拿了一块地,位置好,价格便宜。按规划,那块地应该建住宅和商业配套。可许大印拿了地,一直以各种理由不动工——今天说设计图有问题,明天说资金没到位,后天说市场不好要观望。”
“拖了三年,那块地荒草丛生,周边规划全卡住了。当地部门催了无数次,许大印每次都说马上动工,就是不动。最后逼急了,许大印把地转手卖给了一家外地公司,赚了将近一个亿。”
周雅琴皱眉:“这操作……在房地产行业不算罕见吧?很多开发商都这么玩,囤地待涨。”
“问题是许大印跟当地部门闹掰了。”
“最后一次谈判,许大印直接拍了桌子,说‘老子就是不建,你们能把我怎么样?’这话传出去,惠州那边从上到下,没人待见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
窗外的深圳,阳光刺眼,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光,晃得人眼花。
“所以许大印现在进不了惠州市场?”
“他想进,但进不了,但如果是通过收购股份的方式,曲线进入,那就难说了。李总,你想啊,许大印要是拿了惠州项目的股份,以他的脾气,会不会插手项目运作?会不会又玩囤地那套?到时候项目拖个三五年,银行贷款利息都能把咱们拖死。”
李晨没说话,慢慢喝茶。茶是好茶,但喝到嘴里有点涩。
“万总,你跟我说这些,是怕项目黄了,你损失大?”
“是,但也不全是,李总,咱们都是湖南帮出来的,我比你年长,论帮里的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叔。叔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但李晨心里冷笑。江湖人讲感情的时候,多半是别有用心。
“万总,那你的意思是?”
“股份别卖给许大印,我找个人来接,价格比许大印高一成。许大印出一个亿是吧?我这边出一亿一千万。”
周雅琴眼睛亮了。李晨却摇头:“万总,你找的人……靠谱吗?”
“绝对靠谱,是我的老合作伙伴,香港来的资本。”万子良拍胸脯,“资金雄厚,做事规矩,不会插手项目运作。”
“那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万子良有点急,“李总,一亿一千万,现金,三天到账。这条件,哪里找?”
李晨放下茶杯,站起来:“万总,生意不是这么做的。许大印那边,我已经答应了。江湖人,得讲信用。”
“信用?”万子良也站起来,“李总,许大印跟你讲信用了吗?他那东莞项目怎么坑你的,你心里没数?周总,你说句公道话。”
周雅琴推推眼镜:“万总,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李总答应许大印在先,现在反悔,确实不妥。”
“行,李总,你讲究。那我不勉强。不过有句话我得说——这股份你要是真卖给许大印,将来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话说到这份上,算是撕破脸了。李晨转身要走,万子良突然叫住他。
“李总,等一下。”
“还有事?”
万子良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他开了免提。
“山河,是我,子良。”
“子良啊,有事?”
“山河,李晨在我这儿。”
万子良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简单的跟柳山河说了。
“惠州项目那股份的事,我跟他说了,他非要卖给许大印。我劝不住,你跟他说说吧。咱们都是湖南帮的老兄弟,我是真怕他年轻,被人骗了。”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李晨心里骂娘——万子良这老狐狸,打感情牌打到柳山河那儿去了。
“李晨在吗?”柳山河问。
“在,柳叔。”李晨开口。
“李晨啊,子良说的那个许大印,我听说过,那人……不地道。当年有个兄弟,跟许大印合伙做工程,最后被坑得倾家荡产。这事,子良知道。”
万子良赶紧接话:“对,那兄弟叫阿强,现在还在老家种地,欠一屁股债。”
“李晨,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但看人,我比你多看几十年。许大印那种人,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子良虽然……虽然当年那事做得不地道,但毕竟是湖南帮的老人。他找的人,应该靠谱些。”
话说到这份上,李晨没法反驳了。柳山河的面子,他得给。
“柳叔,我明白了,我再想想。”
“好,你多想想。钱是赚不完的,但人不能走错路。”柳山河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万子良表情缓和了些:“李总,你柳叔的话,你听见了。我不是要害你,是真为你好。”
“万总,您这一招,高啊。”
“什么招?”
“打感情牌,拉柳叔出来压我,万总,您是真想要这股份,还是……不想让许大印拿到?”
“都有。”
“那我明白了,万总,这样吧,您跟许大印,谁出的价高,我给谁。公平竞争,怎么样?”
万子良愣了下,随即笑了:“李总,你这是……两桃杀三士啊。”
“江湖不就是这么玩的吗?”李晨也笑,“万总,您要真想要,就出个比许大印高的价。要不想要,就让许大印拿走。很简单。”
周雅琴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这招太狠了——让万子良和许大印竞价,李晨坐收渔利。但风险也大,万一两人都不出价,或者联手压价,那就麻烦了。
万子良盯着李晨看了很久,最后点头:“行,李总,你厉害。一亿两千万,我出。但有个条件——这事得保密,不能让许大印知道。”
“三天,现金到账,到账就签协议。”
“成交。”
两手相握,各怀心思。
回东莞路上
周雅琴开车,手有点抖:“李总,一亿两千万……万子良真舍得?”
“他舍不得也得舍,惠州那个项目,未来价值至少十个亿。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现在一亿两千万买,将来能值一亿五甚至两个亿。万子良不亏。”
“那许大印那边……”
“许大印更舍不得,他做梦都想进惠州市场。万子良出一亿二,许大印可能会出一亿三。咱们等着看戏就行。”
“李总,你就不怕他俩联手?”
“联不了,万子良和许大印,是死对头。十年前在省城抢地,两人差点打起来。后来在深圳又抢项目,许大印使阴招,让万子良损失了几千万。这仇,解不开。”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许大印。
“李总,在哪呢?”许大印声音很轻松,像在聊天。
“回东莞路上。”
“那股份的事,考虑得怎么样?现金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打款。”
“许总,不好意思,情况有变。有人出价比您高。”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钟后,许大印声音冷了下来:“谁?”
“这个……不方便说,许总,您要真想要,就出个更高的价。要不想要,我就卖给别人了。”
“李晨!”许大印直接叫名字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耍我?”
“许总,生意嘛,价高者得,您要觉得我耍您,那咱们这生意就不做了。江湖上混,讲究个你情我愿,对吧?”
许大印在电话那头喘粗气,像头被激怒的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出多少?”
“这个真不能说。”
“一亿一千万!我也出一亿一!”
李晨看了眼周雅琴。周雅琴在纸上写了个数字:一亿二。
“许总,不够。”
“一亿一千五!”许大印咬牙。
“还是不够。”
电话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接着是许大印的怒吼:“李晨!你他妈玩我!行,你等着!惠州那股份,我不要了!但你记着,东莞的项目,咱们没完!”
电话挂了。
周雅琴脸色发白:“李总,许大印要翻脸了。”
“翻就翻吧。”李晨收起手机,“琴姐,你以为我不这么做,许大印就会对我好?他那种人,只认利益。今天我能给他带来利益,他就对我笑。明天我挡他财路,他照样翻脸。”
“那东莞项目怎么办?松山湖那边……”
“凉拌。”李晨点了支烟,“琴姐,你信不信,许大印现在比咱们还急。松山湖项目,他投了地皮,咱们投了钱。项目黄了,他损失更大。”
周雅琴想了想,点头:“也是。那块地他抵押给银行了,项目黄了,银行收地,他血本无归。”
“所以啊,他不敢真翻脸。”李晨吐了口烟,“最多使点小绊子,恶心恶心咱们。但一亿两千万现金到手,咱们还怕他恶心?”
车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把云层染成金黄色,像镀了层金边。
手机又震,这次是万子良发来的短信:“一亿二,明天到账。李总,合作愉快。”
李晨回了个:“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