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的天气阴沉沉的。
冷月起得很早,把念念交给母亲照看,自己和李晨提着香烛纸钱,往村后的山上走。冷军的坟在半山腰,要走二十多分钟。
山路窄,两边是枯黄的茅草。
冷月走在前面,李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东西。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走到半路,李晨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刘艳。皱了皱眉,还是接了。
“艳子?”
电话那头是刘艳带着哭腔的声音:“晨哥……派出所的人又来了,说要带我去县里问话。胡建明他舅是县里科长,他们说我涉嫌……涉嫌非法经营,要调查公司账目。”
李晨脚步停住:“别慌,你人在哪?”
“在家。他们就在门口,说要是不配合,就强制执行,晨哥,我爸妈都吓坏了。我……我怕。”
“把电话给派出所的人。”
冷月回过头,看着李晨。李晨冲她摆摆手,示意没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哪位?”
“我是刘艳的老板,李晨。”
“同志,刘艳是我们公司的副总经理,所有经营都合法合规。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联系公司,或者联系东莞当地的工商税务部门。大过年的去家里带人,不合适吧?”
“合不合适我们说了算。”那声音很横,“我们接到举报,刘艳涉嫌利用公司名义从事非法活动。请你配合调查,不要妨碍公务。”
“同志,你是哪个派出所的?名字警号报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我也有几个朋友在公安系统,说不定认识。你要是按规定办事,我配合。你要是滥用职权……咱们就得说道说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换了个声音,年纪大些:“李总是吧?我是镇派出所的副所长,姓王。我们也是按程序走,有人实名举报,我们得核实。这样,让刘艳来所里做个笔录,问清楚就让她回来。”
“行,王所是吧?我让刘艳配合。但有一句话我说前头——刘艳怀孕了,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们所里负全责。”
挂了电话,李晨脸色阴沉。
冷月走过来:“艳子那边出事了?”
“嗯,老家有小人作祟。”李晨简单说了情况,“派出所的人被买通了,想吓唬她。”
冷月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手机给我。”
李晨愣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冷月找到刘艳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刘艳声音还带着哭腔:“晨哥……”
“艳子,是我,冷月。”冷月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后,刘艳声音更抖了:“月……月姐。”
“别怕,天塌下来有你晨哥给你顶着。派出所那边,你配合去做笔录,实话实说。他们要是敢乱来,你晨哥有办法。”
“月姐,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和孩子。记住了,你是晨月集团的副总,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的。把腰杆挺直了,知道吗?”
“知道了。”
“好,把电话给你爸妈。”
刘艳把电话递给刘父。冷月声音温和了些:“叔叔,我是冷月,刘艳的同事。您别担心,这事我们能解决。您和阿姨照顾好刘艳,别让她受委屈。”
挂了电话,冷月把手机还给李晨。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晨哥,我好像……没那么在意刘艳怀孕的事了。”
李晨脚步一顿。
“刚才听她在那头哭,我突然想通了,她一个女孩子,在老家被那么多人欺负,怀着孕还得担惊受怕。而我呢?你给了我股份,给了我房子,给了我念念。我好像……没什么不知足的。”
“月月,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晨哥,江湖上的女人都不容易。刘艳对你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孩子……生就生吧,生下来我帮着带。反正念念也需要个伴。”
这话说得平静,但李晨听出了里面的释然。
两人走到冷军坟前。坟修得很整齐,墓碑上刻着“冷军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兄如青山,永立心间”。坟前摆着新鲜的水果和香烟,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
“有人来过。”冷月蹲下,摸了摸水果,“还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早上。”
李晨环顾四周,山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声。谁会这么早来给冷军上坟?
冷月点上香,插在香炉里,跪下磕了三个头。李晨也跪下,跟着磕头。
“哥,我来看你了,这是李晨,我男人。这是念念,我女儿。我们都很好,你别担心。”
山风吹过,卷起纸灰,打着旋儿飘向天空。李晨看着墓碑上冷军的照片,心里默默说:军哥,你放心,我会用命护着月月和念念。
上完香,两人下山。走到半路,李晨拿出手机,翻着通讯录。
江西一个小镇上的派出所,能有多大能量?打给赵育良?小题大做。打给赵文广?杀鸡用牛刀。
想了想,李晨拨通了林国梁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林国梁声音很精神:“李晨?大过年的,有事?”
“林叔,打扰了,有个事想请您帮忙。我公司一个副总,回江西老家过年,遇到点麻烦。当地派出所以莫须有的名义要调查她,背后是县里一个科长在搞鬼。您那边……有没有认识的朋友,能帮忙说句话?”
“我当什么事呢。江西是吧?哪个县哪个镇?”
李晨报了地名。
“巧了,那个县的副县长,是我同学,我给他打个电话。你放心,小事一桩。大过年的,不能让咱们的人受委屈。”
“谢谢林叔。”
刘艳坐在询问室里,对面坐着两个警察。年轻的那个就是昨天去家里的,姓胡,据说是胡建明的堂哥。年长的那个姓王,副所长。
“刘艳,你说你在东莞晨月集团当副总,月薪多少?”胡警察问。
“两万五,加上奖金分红,一年五十万左右。”
胡警察笑了:“一年五十万?吹牛吧?一个打工的能挣这么多?”
“我们公司有正规账目,可以查。”
“我们会查的。”胡警察敲敲桌子,“你们公司主要经营什么?”
“娱乐、游戏、建材、地产,都有涉足。”
“娱乐?是夜总会那种吧?”胡警察眼神暧昧,“刘艳,你一个女孩子,在那种地方当副总,是不是得……陪客户?”
“警官,请你注意言辞。我们公司所有业务都合法合规,没有你说的那些事。”
“没有?”胡警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刘艳面前,“这是东莞‘钻石人间’夜总会的照片,网上都能搜到。你是这家店的负责人吧?”
照片上确实是钻石人间,灯火辉煌。刘艳点头:“这是集团下面的产业之一,但那是正规娱乐场所,有营业执照。”
“正规?这种地方,有几个正规的?刘艳,我劝你老实交代。你在东莞做了什么,怎么赚的钱,我们都查得到。现在交代,算你主动。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刘艳咬着嘴唇,没说话。她知道这是吓唬,但心里还是怕。
这时,询问室的门开了。王所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胡,你出来一下。”
胡警察出去,两分钟后回来,脸色变得很奇怪。盯着刘艳看了几秒,突然换了副语气:“刘小姐,笔录做完了,你可以走了。”
“可以走了?”
“嗯,刚才县里领导打电话来,说这是误会,刘小姐,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我送你出去。”
走出派出所,刘艳看见胡建明站在门口,正跟几个二流子抽烟。看见刘艳出来,胡建明扔掉烟头,走过来。
“哟,出来了?”胡建明笑,“刘艳,怎么样?派出所的茶好喝吗?”
刘艳没理他,径直往前走。胡建明拦住她:“别走啊。刘艳,我舅说了,只要你答应跟我处对象,这事就过去了。不然,以后有你受的。”
“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胡建明伸手去抓刘艳的胳膊。
手还没碰到,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急刹在派出所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夹克,戴着眼镜,很有派头。
“胡建明!你干什么!”中年男人呵斥。
胡建明一愣:“舅?您怎么来了?”
“我让你来协助调查,没让你骚扰当事人!”中年男人——胡科长脸色铁青,转头对刘艳赔笑,“刘小姐,对不起,是我管教不严。误会,都是误会。”
刘艳冷冷地看着他。
胡科长掏出一张名片:“刘小姐,我是县工商局的胡勇。以后在县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今天的事,还请您……别往心里去。”
刘艳接过名片,看都没看,塞进口袋,转身就走。
胡建明急了:“舅,您怎么……”
“闭嘴!”胡科长一巴掌扇在胡建明脸上,“混账东西!你知道刘小姐是什么人吗?县里领导亲自打电话过问!你差点害死我!”
胡建明捂着脸,傻了。
刘艳走出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胡科长还在训斥胡建明,点头哈腰的样子很滑稽。
她拿出手机,给李晨发了条信息:“晨哥,解决了。谢谢。”
想了想,又给冷月发了一条:“月姐,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