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急匆匆推门进来时,李晨正靠在床头,由护士喂着吃流食。
看见冷月,李晨眼睛亮了一下:“冷月姑娘,你回来了。”
这个称呼还是让冷月心里刺痛,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晨哥,感觉怎么样?”
“头还有点疼,但好多了,刚才……我好像想起点什么。”
“想起什么了?”
“念念……”李晨皱眉,努力回忆,“念念是不是……总爱抱着个粉色兔子睡觉?”
冷月眼睛一热:“对,念念的兔子玩偶,是她生日时你买的。她说没有兔子睡不着。”
“看来我没记错。那孩子……现在怎么样?”
“想你了。”冷月拿出手机,“要不要跟她视频?刘艳带着她呢。”
“刘艳?”李晨又皱眉,“这名字……有点熟。是谁来着?”
冷月心里一沉。
李晨想起了念念,但还没想起刘艳。
“是你的……另一个女人,她怀着你的双胞胎,现在七个多月了。”
李晨愣住了,表情复杂:“我……我还有别的女人?还有……双胞胎?”
“嗯,你受伤的事,我告诉她了。她挺着大肚子,不方便来,但每天都要问你的情况。”
李晨沉默了。
他看着冷月,眼神里有愧疚,有困惑,还有一丝……陌生。
冷月拨通视频通话。
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屏幕里先是出现刘艳的脸——有些浮肿,眼圈黑着,但看见冷月还是挤出笑容:“月姐,晨哥怎么样了?”
“他醒了,你们说说话。”冷月把手机转向李晨。
李晨看着屏幕里的刘艳,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晨哥!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你……”李晨迟疑,“你是刘艳?”
“是我啊晨哥!”刘艳眼泪掉下来,“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艳子啊,电子厂那个刘艳……”
电子厂。
这三个字像钥匙,打开了李晨记忆的一扇小门。
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炎热的夏天,工厂食堂,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笑得很灿烂:“喂,新来的?我叫刘艳。”
“我……”李晨按住太阳穴,“电子厂……?”
“对!”刘艳激动起来,“那年夏天,你在注塑车间,我在质检部。我每天中午都去食堂找你吃饭……”
更多的画面涌出来——他被车间主任刁难,刘艳冲进办公室吵架。
“艳子,我想起来了。你是……跟我从电子厂出来的那个刘艳。”
屏幕里,刘艳哭得稀里哗啦:“晨哥你终于想起来了……太好了……”
这时,念念的小脑袋挤进屏幕:“爸爸!”
李晨眼睛一亮:“念念!”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念念奶声奶气,“念念想爸爸了。”
“爸爸……很快就回去,念念,现在你跟谁在一起呢?”
念念脱口而出:“跟妈妈在一起!”
说完马上意识到说漏嘴了,小脸一白,赶紧补救:“不对不对,是跟艳阿姨……妈妈在一起……”
又是艳阿姨,又是妈妈。
李晨脑子里的记忆又开始混乱了。
他看看冷月,又看看屏幕里的刘艳,再看看念念,眉头拧成了疙瘩。
“念念,你到底有几个妈妈?”
念念慌了,扭头看刘艳。刘艳赶紧接过手机,红着脸解释:“晨哥,那个……念念乱叫的。我就是艳阿姨,不是妈妈。”
但念念在旁边小声嘟囔:“明明说好没人的时候可以叫妈妈的……”
这话被李晨听到了。
他看着屏幕里的一大一小,突然觉得这画面……很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不,不是见过,是……经历过。
脑海里又闪过一些片段——挺着肚子的刘艳在厨房做饭,念念在旁边玩积木;夜里,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念念睡在中间……
“我们……是不是……一起住过?”
“是,晨哥。我们一起住,我怀着你的孩子,带着念念……你都想起来了?”
“一点点。”李晨揉着太阳穴,“头好疼……”
“晨哥你别想了!好好休息,等好了再想。念念,跟爸爸说再见。”
“爸爸再见!”念念凑到屏幕前,“爸爸快点好起来,念念等你回来买王冠!”
视频挂了。
李晨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冷月赶紧叫医生。
王主任检查后说:“是记忆恢复的正常反应。大脑在处理大量信息,会有疼痛感。让他休息吧,别太刺激。”
冷月点头,给李晨掖好被角。
李晨已经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
走出病房,冷月给刘艳发了条语音:“艳子,晨哥刚才想起一些事了。但他记忆还很混乱,你别着急,给他时间。”
“月姐,我知道。刚才念念乱说的……对不起。”
“没事,孩子嘛,艳子,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月姐,你也一样。”
东莞,铂宫苑。
挂了视频,刘艳坐在沙发上发呆。
念念爬到她腿上,小心翼翼地问:“艳阿姨,念念是不是说错话了?爸爸会不会生气?”
“不会,爸爸不会生念念的气。”刘艳摸着念念的头,“念念,以后……还是叫艳阿姨吧。别叫妈妈了。”
“为什么?”念念撇嘴,“明明说好可以叫的……”
“因为……”刘艳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妈妈快回来了。如果妈妈听到念念叫艳阿姨妈妈,会难过的。”
“可是……念念想叫艳阿姨妈妈……”
看着念念委屈的样子,刘艳心里酸酸的。她何尝不想听念念叫妈妈?
刚才那一瞬间,她心里其实……有点窃喜。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
手机又响了,是冷月发来的一段长语音。刘艳点开,冷月的声音很平静:
“艳子,泰国来的乃差先生说,爱一个人太深,会把他埋在内心的最深处。受伤的时候,大脑会自动把最重要的人藏起来,保护起来。晨哥忘了我,可能就是因为……我对他太重要了,重要到大脑觉得需要先藏起来。”
刘艳愣住了。
最重要的人……被藏起来?
那晨哥对她的记忆也是模糊的,是不是说……她除了冷月之外,是第二重要的人?
想到这里,刘艳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开心。
虽然不应该,虽然不道德,但……她就是开心。
她在晨哥心里,有位置。
不是可有可无的“艳阿姨”,是重要的、需要被记住的人。
“艳阿姨,你怎么笑了?”念念仰着小脸问。
刘艳这才意识到自己嘴角在上扬。她赶紧收起笑容,板起脸:“没有,艳阿姨没笑。”
“明明笑了!”念念伸手戳刘艳的脸,“艳阿姨笑起来好看!”
刘艳被逗笑了,抱住念念亲了一口:“念念真会说话,我好爱你。”
保姆张姨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摇头叹气:“造孽啊……好好的一个家,弄成这样。”
刘艳听见了,但没说话。
是啊,造孽。
可她就是陷进去了,出不来了。
从那个夏天,在电子厂食堂看见李晨的第一眼,她就陷进去了。那时候她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这个男孩长得帅,不爱说话,但眼神很干净。
后来离开电子厂,进游戏厅,怀孕,到现在挺着大肚子带念念……
这一路,她没后悔过。
哪怕没有名分,哪怕要跟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哪怕孩子出生后可能要被叫“私生子”……
她都没后悔。
因为李晨对她好。是真的好。
记得她怀孕初期孕吐厉害,李晨半夜跑遍全城买她想吃的酸梅;记得那次从香港给她买回来的那个爱马仕包包;记得有一次她发烧,李晨守了一夜,第二天眼睛都是红的……
这些好,一点点积累起来,就成了她离不开的理由。
“艳阿姨,等爸爸回来了,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吗?你,我,爸爸,还有妈妈,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
刘艳鼻子一酸:“会的,一定会的。”
“那……那艳阿姨肚子里的小宝宝呢?”念念摸着刘艳的肚子,“他们出来了,家里就更热闹了!”
“对,更热闹了。”刘艳笑了,笑里有泪。
更热闹了。
也更复杂了。
但不管多复杂,这个家,她不想离开。
“艳阿姨,”念念拉着她的衣角,“念念饿了。”
“好,艳阿姨去做饭。”刘艳转身,走进厨房。
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食材。
刘艳一边切菜,一边哼起了歌。
哼的是当年在电子厂时,偶尔会哼的那首老歌。
《月亮代表我的心》。
虽然她唱歌跑调,虽然歌词记不全。
但她就是喜欢哼。
因为这首歌,让她想起那年的夏天,想起那个坐在食堂角落安静吃饭的男孩。
想起第一次心动。
想起这六年,点点滴滴。
菜下锅,“刺啦”一声,油烟升起。
刘艳擦了擦眼角——不是油烟熏的,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