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某茶楼包厢。
马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在抖。茶水晃出来,溅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对面坐着三个人——老刘,老周,还有一个姓孙的,都是赵育良以前的学生,现在各自在要害部门当着官。
“老马,你慌什么?万永强那怂货,能扛多久还不知道呢。”
马建国放下茶杯,擦擦手心的汗。
“扛?他第一天就全交代了。你以为他是什么硬骨头?税务局那点破事,查出来够他蹲十年的。他现在巴不得把知道的全抖出来,好换个宽大处理。”
老周脸色也不好看:“交代什么了?”
马建国说:“交代什么?交代咱们上次聚会的事!交代这些年赵老师帮咱们办过的事!交代他那两套房子是怎么来的!就差直接把咱们的名字写出来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老孙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万永强知道的不多。咱们跟赵老师之间的事,他没经手过。就算他说,也说不清楚。”
老刘点头:“对,只要咱们不认,他就没办法。证据呢?转账记录呢?证人呢?什么都没有,他们能拿咱们怎么办?”
马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绝望。
“老刘,你是不是傻?万永强是不多,但他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呢?下一个是谁?再下一个是谁?林国栋那边摆明了是围点打援,先把咱们这些小虾米一个个收拾了,等咱们都扛不住了,赵老师那边自然就松口了。”
老刘不说话了。
老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这间包厢里坐着几个正在发抖的人。
“老马,你说,咱们现在怎么办?”
“两条路。第一条,扛。死扛到底,什么都不认。第二条,跑。”
“跑?往哪儿跑?”
“往国外跑。钱早就准备好了吧?护照呢?签证呢?”
“你以为跑得掉?赵文广跑加拿大,刚下飞机就被盯上了。现在还在打引渡官司呢。咱们这点分量,跑出去能活几天?”
包厢里又安静了。
“要不……咱们主动去找林国栋?”
其他三个人都看着他。
“万永强已经交代了,咱们扛着也没用。不如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处理。赵老师那边,反正也救不了了,咱们何必陪葬?”
马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老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万永强交代之后,下一个就是咱们。与其等他们来抓,不如自己去。态度好点,说不定能从轻。”
老孙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
“老刘,你是认真的?”
老刘点头。
包厢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马建国叹了口气:“行吧。老刘,你去。我们……我们再想想。”
柳家坳村。
曹向前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个旧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戏。他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听的是《铡美案》——包公铡陈世美那段。
院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曹向前睁开眼,看见是林国栋,笑了笑。
“国栋,又来了?坐。”
林国栋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曹老,万永强那边有进展了。他交代了不少事,牵出好几个人。马建国、老刘、老周、老孙,这几个都在里面。”
曹向前点点头,把收音机关了。
“围点打援,这招好使。一个一个来,总有扛不住的。”
“但问题是,就算这些人全交代了,赵育良那边还是审不动。万永强他们知道的,都是皮毛。赵育良那些年干的事,真正经手的是龙四海。龙四海虽然交代了,但直接证据还是不够。”
曹向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电影呢?送审了吗?”
林国栋点头:“送了。但……”
“但什么?”
“卡住了。”
燕京某电影局审片室。
大屏幕上,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冷军穿着军装,站在国旗下,敬了个礼。字幕缓缓升起:献给那些被遗忘的青春。
灯亮了。
审片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电影局的,有宣传口的,有广电的,还有两个穿军装的。
中间的长条桌上摆着几份材料,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1985,被遗忘的青春》审查意见。
坐在主位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叫陈建斌,电影局审片处的处长,干了二十多年审查,经手的片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陈建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开口。
“这片子,你们怎么看?”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先说话:“陈处,这片子拍得是真不错。导演王伟强,有水平。演员也好,那个演冷军的,演得太像了。但……”
“但什么?”
“但内容太敏感了。1985部队的事,当年就没公开过。现在拍成电影,还要公映,万一引起舆论关注,咱们怎么解释?”
另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同志接话:“我也觉得不合适。特别是现在这个时间点,国庆档。主旋律电影那么多,这片子放进去,太突兀了。观众看了,会怎么想?”
穿军装的那个开口了,是个五十来岁的上校。
“各位,我是总政的,这片子我们看过。1985部队的事,确实没公开过。但这不是因为见不得人,是因为当年有当年的考虑。那些兵,都是好兵。冷军,也是好兵。他们受的委屈,咱们欠他们一个交代。”
陈建斌看着他:“老李,你的意思是这片子能上?”
上校说:“我的意思是,这片子该上。但不是现在。再等等,等时机成熟了。”
陈建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先压一压吧。国庆档的片子已经定了,这片子往后排。”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小声说:“陈处,导演那边催了好几次了,说想赶在国庆上。”
陈建斌摆摆手:“国庆不合适。让他们等。”
曹向前坐在院子里,林国栋已经把燕京那边的消息告诉他了。两人沉默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国栋,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让这片子上吗?”
“知道。为了1985部队,为了冷军,为了那些被遗忘的人。”
“不止。还为了赵育良的案子。”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边,看着远处的山。
“赵育良那边审不动,为什么?因为没有舆论压力。那些门生故吏,为什么敢扛?因为他们觉得,扛过去了就没事了。但只要这片子一上,舆论一关注,上面就不得不给个交代。到时候,那些人还敢扛吗?”
林国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曹老,您是想用舆论压他们?”
“对。这案子,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了。这是政治案。政治案,就得用政治手段解决。”
“可电影局那边压着,怎么办?”
曹向前看着他,笑了笑。
“我再去一趟燕京。”
燕京某老干部疗养院。
陈远志起的早,八十多岁的人了,睡眠少,每天四点多就醒。他披着衣服在院子里慢慢走,呼吸着清晨的空气。
门卫跑过来,说外面有人找。
陈远志愣了愣:“谁啊?这么早。”
门卫说:“一个老爷子,说是从G省来的,姓曹。”
陈远志眼睛亮了:“快请进来。”
曹向前走进院子,身上还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拎着那个旧帆布包。陈远志迎上去,握住他的手。
“老曹,你怎么又来了?快,进屋说话。”
两人进了屋,坐下。工作人员端上茶来,退出去。
陈远志看着曹向前,问:“又遇到麻烦了?”
曹向前点头,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那份电影的材料。
“陈老,您看看这个。”
陈远志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看着曹向前。
“这片子,我听说过。拍的是1985部队的事?”
曹向前点头:“对。冷军就是1985部队的兵。”
陈远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曹,这片子的事,我知道。电影局那边压着,是因为怕惹麻烦。毕竟1985部队的事,当年就没公开过。现在突然拍成电影,上面有些人觉得不合适。”
“陈老,这片子必须上。”
“不是因为票房,不是因为艺术,是因为冷军。是因为那些被遗忘的兵。是因为赵育良的案子。”
他把赵育良案子的进展说了一遍。说完之后,陈远志沉默了很久。
然后陈远志站起来,走到窗边。
“老曹,你知道当年1985部队为什么解散吗?”
“知道。因为那批兵知道的事太多了。上面怕他们出事,就解散了。”
“对。那批兵,个个都是好样的。但他们知道的有些事,确实不能公开。所以这么多年,没人提他们,没人拍他们,就当没存在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当年的那些人,都老了。冷军死了,张华死了,还有多少活着的?他们这辈子,就盼着能有个交代。这片子,就是他们的交代。”
陈远志转过身,看着他。
“老曹,你真要为了这片子,再去跑一趟?”
“对。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人。但这次,我求您了。”
陈远志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老曹,你这脾气,一点没变。”
“改不了了。”
陈远志走回座位,坐下,拿起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
“行,我帮你去说。”
陈建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那份《1985,被遗忘的青春》的材料。他刚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他得罪不起。
门被敲响,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头来。
“陈处,总政那边来电话了,问这片子的事。”
“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这回是宣传部的一个老领导。
“建斌啊,那个《1985》的片子,怎么回事?”
陈建斌擦了擦汗:“领导,这片子内容太敏感,我们觉得国庆档不合适……”
老领导打断他:“谁说不合适?我觉得挺合适。国庆档,正好弘扬爱国主义精神。那些老兵,为国家付出那么多,不该被遗忘。”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该上就上。审查意见尽快出,别拖。”
电话挂了。
陈建斌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