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
赵文广站在公寓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玻璃上全是水珠,顺着往下淌,把街对面的那栋老楼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这间公寓是来加拿大之后租的,一室一厅,一个月两千三百加币。
放在国内,这个价钱能在省城租个一百五十平的大房子。在这儿,就这巴掌大的地方,家具还是二手的,沙发塌了一块,坐上去硌得慌。
赵文广来加拿大四十六天了。
四十六天,换了三个住处。
刚来的时候住在列治文的一家酒店,后来觉得不安全,搬到了本拿比的朋友家。住了半个月,又觉得朋友的眼神不对劲,连夜搬出来,在这间公寓落了脚。
公寓在唐人街边上,邻居大多是华人老头老太太,每天早晚在楼道里碰见,都客客气气点点头,谁也不问谁。
赵文广喜欢这样,不问最好。
窗外的雨小了点,但没停。
赵文广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该出门了,去那家华人超市买点吃的。超市五点之后人少,他习惯那个点去。
换衣服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那个人,快不认识了。
头发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胡子也好几天没刮,青青的一片。
脸色发灰,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跟那些刚来的留学生没什么两样。
这还是那个赵文广吗?省城最年轻的副厅长,前途无量的政治新星,走到哪儿都有人前呼后拥的赵公子?
赵文广苦笑了一下,拉上卫衣帽子,开门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脚步声,哒,哒,哒。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打了个哆嗦,把帽子拉得更低。
超市不远,走路五分钟。
赵文广低着头,尽量贴着墙根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下意识往橱窗里看了一眼——电视上在放新闻,中文台,一个主持人正在说着什么。
赵文广停住脚步,盯着电视屏幕。
新闻画面切换,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父亲的脸。
赵育良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镜头是偷拍的,晃得厉害,但那张脸,那个眼神,赵文广一眼就认出来了。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传来:“原省城师范大学教授赵育良,因涉嫌贪污受贿、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故意杀人等多项罪名,已被依法逮捕。据悉,赵育良已初步认罪,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赵文广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淌进脖子里,冰凉。但他没感觉。
看着屏幕上那个低着头的老头,那个从小教他写字、教他做人的父亲,那个在他临走前拍着他肩膀说“走吧,别回头”的父亲。
想起父亲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愧疚,有不舍,还有……绝望。
赵文广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
但他没哭。
不能哭。
哭了,就回不去了。
虽然他也知道,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超市里人不多,几个老头老太太推着购物车慢慢走。
赵文广拿了个篮子,往里放了几样东西——面包,牛奶,鸡蛋,一包速冻水饺,两桶泡面。
这些东西够他吃三四天。
他不敢买多,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不敢让人记住他的脸。
结账的时候,收银的是个华人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笑着跟他说话。
“今天雨真大,出门记得带伞啊。”
赵文广点点头,没说话,把钱递过去。
小姑娘找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哎,你长得好像一个人。”
赵文广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淡淡说:“是吗?像谁?”
小姑娘想了想,又摇摇头:“想不起来了。可能像哪个明星吧。”
赵文广接过零钱,拎起袋子,快步走了。
走出超市,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点。低着头往回走,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他没见过这辆车。
赵文广站在街对面,盯着那辆车看了足足五分钟。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冒着白气。
心里开始打鼓。
谁的车?来找谁的?是不是冲他来的?
他在街对面站着,不敢动。雨越下越大,把他浇了个透湿,但他不敢动。
又过了五分钟,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是个华人中年男人,穿着黑西装,打着伞。他往四周看了看,然后走到公寓门口,按了按门禁。
赵文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那人按了半天,没人应。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上车,走了。
赵文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腿都软了。
快步跑回公寓,上楼,进屋,把门反锁上。然后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
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点窗帘,往下看。那辆车没回来,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雨还在下。
赵文广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起父亲,一会儿想起龙四海,一会儿想起李晨,一会儿想起那些年的风光日子。
那时候多好啊。
在县城当书记的时候,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开会坐主位,吃饭坐主宾,喝酒有人敬,说话有人记。想办什么事,一句话就行。想见什么人,打个电话就来。
龙四海那个山庄,他去了多少次?记不清了。
每次都有人安排得妥妥当当,最好的包间,最好的酒,最好的女人。小月那个姑娘,他养了两年多,随叫随到。
万子良那边就更不用说了。那些地是怎么批的?那些项目是怎么拿的?那些钱是怎么分成的?他闭着眼睛都能说清楚。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自己能一直这么风光下去。
现在呢?
住着一个月两千三的公寓,吃着两块钱一包的泡面,看见黑车就腿软,听见敲门就心跳。
这叫什么事儿?
赵文广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第二天,雨停了。
赵文广起了个大早,去楼下买了一份中文报纸。翻了半天,在角落里找到一条小新闻:原省城副厅长赵文广被通缉,目前仍在逃。
把那条新闻看了三遍。
通缉。
仍在逃。
这两个词刺得他眼睛疼。
赵文广把报纸卷起来,扔进垃圾桶。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家便利店,又往橱窗里看了一眼。电视上还在放新闻,这回不是他父亲,是别的。
但他不敢看了。
回到公寓,他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天晴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对面那栋老楼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狗的老人,有骑着自行车送外卖的小哥。
他们都有自己的日子。
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赵文广不知道。
他想回国。
想得要命。
但他回不去。
回去了就是手铐,就是监狱,就是跟父亲一样的下场。
他又不想回去。
可不回去,就这么在加拿大漂着?一辈子躲躲藏藏,见人就躲,听见敲门就心跳?
赵文广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窗外,阳光正好。
屋里,一个人,孤零零的。
下午三点,赵文广出门了。
他得去银行,查查账户里的钱。来的时候带了一笔,但不知道能撑多久。
银行不远,走路十分钟。他低着头,走得很快。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在喊。
“赵厅长?”
赵文广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正盯着他。
那男人四十多岁,穿着西装,戴着眼镜,脸有点熟。赵文广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来——这是当年在县里搞过项目的商人,姓孙,具体叫什么忘了。
孙老板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赵厅长,真是您?您怎么也在这儿?”
赵文广脑子转得飞快。
他不能认。
认了就完了。
他摇摇头,说:“你认错人了。”
孙老板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看他,然后说:“不对,您是赵厅长,我认得您。您怎么……”
赵文广打断他:“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孙老板在后面喊:“赵厅长!赵厅长!”
赵文广不回头,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一直跑到看不见那个街角了,他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心都快跳出来了。
这天晚上,赵文广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想着那个孙老板。
他会报警吗?会通知大使馆吗?会不会已经有人盯上他了?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不能在这儿待了。
得换地方。
天亮之前,赵文广拎着一个行李箱,出了门。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再待在这儿。
温哥华的清晨,天还没亮透。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出租车在跑。赵文广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车,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但对赵文广来说,每一天都一样。
躲。
藏。
怕。
没完没了。
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教他做人,说“文广,你要记住,做人要有骨气,做事要有担当”。
他有骨气吗?
他有担当吗?
没有。
他只有一条命,还有一颗想活下去的心。
赵文广上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机场。”
司机问:“去哪个机场?”
赵文广愣了愣。
对啊,去哪个机场?
温哥华有两个机场,一个国际的,一个国内的。他去哪个?
想了半天,说:“去国内的。”
先离开温哥华再说。
去哪儿都行。
出租车启动,驶向机场。
赵文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那些街道,那些房子,那些人,一个一个消失在身后。
就像他的过去。
就像他的故乡。
永远回不去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赵文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温哥华。
这座他待了四十六天的城市,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就要走了。
下一站是哪儿?
多伦多?蒙特利尔?还是卡尔加里?
他不知道。
飞机穿过云层,外面一片白茫茫。
赵文广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父亲的脸。
那个低着头,穿着橘黄色马甲,坐在审讯室里的老头。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也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了。
赵文广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他用手背擦掉,没睁眼。
飞机继续上升。
窗外,阳光刺眼。
但赵文广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