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看守所的会见室不大,二十来个平方。
一张长条桌,把房间分成两半。桌子这边是一把椅子,那边也是一把椅子。墙上刷着白灰,已经泛黄了,墙角有块水渍,像个人脸的形状。
李晨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那扇门。
门是铁的,漆成深灰色,上面有个巴掌大的小窗,这会儿关着。
旁边站着个看守,三十来岁,板着脸,不说话。
李晨进来的时候,他搜了身,把手机、钱包、钥匙全收走了,然后指了指这把椅子。
“坐着等。”
等了多久了?李晨没看表,估摸着有十分钟。
门那边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铁门上的小窗拉开,一双眼睛往里看了看,然后门开了。
赵育良走进来。
他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头发剃得很短,花白的一片。脸上的肉松弛了,眼袋垂下来,跟两个小水袋似的。但腰板还挺直,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
看守指了指那把椅子。
赵育良坐下,隔着长条桌,看着李晨。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没说话。
看守说:“半小时。”然后退到门口站着。
门关上了。
会见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嗡声。
赵育良先开口。
“李晨,谢谢你愿意见我。”
李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育良说:“我知道你恨我。冷军是我让人杀的,柳媚也是我点头的。还有张华,还有贵利高,还有黄金峰,还有白雪。这些人的命,都跟我有关系。”
李晨还是没说话。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求你原谅。我做的事,我认。法院判了,死缓。我会上诉吗?不会。我等死。”
李晨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
“那你还叫我来干什么?”
赵育良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李晨,我有件事求你。”
李晨没接话。
赵育良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不大,拇指大小,雕成个平安扣的样子,颜色青白,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圆润了。
“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她走的那年,我二十六岁,刚参加工作。她拉着我的手,把这个塞给我,说‘育良,娘没什么给你的,就这一块玉,你戴着,保平安’。”
李晨看着那块玉,没动。
赵育良说:“这块玉我跟了四十多年。从省城到县城,从县城回省城,开会带着,出差带着,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它是我娘留给我的,不脏。”
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
李晨心里动了一下。
“我这辈子,收了多少钱,我自己都算不清。那些钱,脏。但这块玉,不脏。它是我娘给的,干干净净的。”
他把玉往前推了推。
“李晨,我想求你,把这个收下。”
“给我干什么?”
“你明白的。”
“赵育良,你是想让我放过你儿子?”
赵育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儿子跑了,现在在国外。你让我放过他?我怎么放过他?我又不是法院,又不是公安,我说放过就放过?”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
赵育良深吸一口气,然后突然站起来。
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看守立刻往前走了一步:“坐下!”
赵育良没坐。
他绕过桌子,走到李晨面前。
然后他跪下了。
看守愣了愣,又往前走了一步,但没再出声。
李晨低头看着赵育良。
这个老头,曾经是省城师范大学的教授,门生遍天下,一句话能让人升官,一句话也能让人坐牢。他教过无数学生,办过无数事,收过无数钱,害过无数人。
现在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不疼?不知道。
但他跪着。
李晨说:“赵育良,你起来。”
赵育良摇摇头。
“李晨,我不求你别的。文广是我儿子,他就那一个。我教了他一辈子,教他怎么当官,教他怎么做事,教他怎么往上爬。就是没教他,怎么当个人。现在他跑了,一个人在加拿大,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我知道他活该。我也活该。但李晨,你也是当爹的人。你有念念,有那两个双胞胎,还有南岛国那个儿子。你想想,要是有一天,你的孩子在外面漂着,有家不能回,有国不能归,你什么心情?”
赵育良把那块玉举起来,举到李晨面前。
“李晨,这块玉不脏。我娘给的,跟了我四十多年。我现在把它给你。你收下,就当帮我个忙。文广要是能活着,就让他活着。要是实在活不了,也让他死得不那么难受。”
李晨看着那块玉。
玉很小,在他手心里,青白色的,温润润的。
赵育良的手在抖。
李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块玉。
赵育良愣了一下,眼眶里滚出两颗泪。他没出声,就那么跪着,泪流了满脸。
“赵育良,你起来。”
赵育良没动。
“我收了这块玉,不代表我答应你什么。你儿子的事,我管不了。法院怎么判,公安怎么抓,那是他们的事。我只是个老百姓。”
赵育良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那你起来。”
赵育良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跪的时间不长,但年纪大了,腿有点软,站不稳。
“赵育良,你后悔吗?”
“后悔?后悔什么?后悔收钱?后悔害人?还是后悔没早点死?”
“后悔做人做成这样。”
“李晨,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教了无数学生。有的当了官,有的发了财,有的进了监狱,有的死了。我一直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现在我才知道,我什么都掌控不了。连自己都掌控不了。”
“李晨,你别学我。”
“你有钱,有女人,有孩子,有兄弟。你什么都有。但你得记住,这些东西,都不是你的。你只是暂时拿着。哪天你没了,这些东西就没了。只有一样东西是你的——你做过的事,你怎么对人,你怎么对事。这些,会留下来。”
李晨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对不起冷军,对不起柳媚,对不起张华,对不起很多人。我知道我死了也还不清。但李晨,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那块玉,你收好。不是为了文广,是为了我娘。她是个好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她给我的东西,我不想让它跟着我进监狱,进火葬场。你帮我收着,就当替她留着。”
李晨点点头。
赵育良笑了,笑得很难看,但笑出来了。
“行了,我该说的说完了。你走吧。”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晨一眼。
“李晨,替我向冷月道个歉。她哥,是我害的。我知道道歉没用,但总得说一声。”
李晨点点头。
赵育良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
李晨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那块玉。
玉很小,很温润,在掌心里有点暖。
他想起赵育良那句话。
“它是我娘给我的,不脏。”
看守走过来,说:“走吧。”
李晨站起来,把那块玉攥在手心里,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看守所的大门,外面天已经黑了。冷月站在车旁边,看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
“晨哥,怎么样?”
李晨没说话,只是把攥着的手伸开。
那块玉躺在掌心里,青白色的,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冷月看着那块玉,愣了愣。
“这是……”
“赵育良给的。他娘的遗物。”
“他要你放过赵文广?”
李晨点点头。
“你答应了?”
李晨摇摇头。
“我没答应。但我收了这块玉。”
“晨哥,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是他那句话,让我难受。”
“哪句话?”
“他让我替他娘留着。他娘是个好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她的东西,不脏。”
冷月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块玉,在他们两人手心里,暖暖的。
远处,看守所的大楼灯火通明。那扇铁门,那间会见室,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头,都留在里面了。
李晨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天边。
他想起赵育良最后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悔恨,有不舍,还有一点解脱。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知道自己活该。
但他还是想把那件不脏的东西,留下来。
李晨把那块玉装进兜里,拍了拍。
“月月,走吧。”
冷月点点头,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驶离看守所。
后视镜里,那栋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李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赵育良跪在地上的样子。
一个老头,穿着橘黄色的马甲,跪在水泥地上,举着一块小小的玉,说“李晨,这块玉不脏”。
想起自己父亲。
那个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头,从来没教过他什么大道理,只会说“小子,别学坏”。
想起冷军。
那个在卧底的时候被打死的人,临死前也没留下什么话,只有冷月替他记着。
想起柳媚。
那个在老家摔了一跤就再也没起来的人,拼了命把念念生下来。
每个人都有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
赵育良放不下他儿子。
李晨放不下谁?
冷月?刘艳?琳娜?念念?双胞胎?那个还没见过面的番耀?
都放不下。
但他不会像赵育良那样。
不会等到跪在地上的那天,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放不下的人。
车子驶进东莞市区,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李晨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一家电影院门口排着长队,电子屏上跳动着《1985》的票房数字——15.7亿。
那些排队的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老人。他们不知道李晨是谁,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块玉的故事。
但他们知道冷军。
知道那些老兵。
知道那些被遗忘的人。
车子停在柳媚留下的那栋别墅门口。李晨下车,往里走。念念的喊声从屋里传出来:“爸爸回来了!”
李晨笑了,加快脚步。
那块玉在兜里,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不脏。
真的不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