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西郊,还是那家没有招牌的茶楼。
林国栋把车停在老槐树下,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透过车窗,能看见那栋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门口那盏红灯笼在风里晃悠。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着像要下雨。
他在车里坐了三分钟。
点了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第三根烟抽到一半,把烟掐了,推门下车。
楼下停着那辆黑色的奥迪,车牌是京城的。大哥已经到了。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往楼上走。
二楼雅间,还是靠窗那个位置。
林国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林国栋进来,抬了抬眼皮。
“来了?坐。”
林国栋在他对面坐下。
周秘书站在旁边,给林国栋倒了杯茶,然后退到门口站着。
林国柱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林国栋也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端着。
兄弟俩沉默了几秒。
林国柱先开口。
“国栋,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
“知道。”
“那你说说。”
林国栋放下茶杯,看着他。
“大哥,李晨的事,是不是你让人查的?”
林国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国栋说:“省纪委的人,昨天开始查李晨。我问了,是你打的招呼。”
林国柱点点头:“是我。”
“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
林国柱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国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林国栋没说话。
林国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的事,我听说了。有人拿李晨做文章,说你跟他走得太近,包庇他,跟他有利益输送。这些话,传到上面去,你的厅长就悬了。”
“所以你就查他?”
“我查他,是为了帮你。”
“帮我?查他,抓他,判他,是帮我?”
“是。他进去了,那些话就不攻自破了。上面看了,也觉得你有魄力,能办事。到时候,我帮你运作运作,厅长就是你的。”
“大哥,你知道李晨是什么人吗?”
“知道。江湖人,捞偏门的,手里不干净。”
“那你知不知道,他捐了四个亿?”
“知道。”
“那四个亿,给了那些老兵,给了那些烈士家属。那些人,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这钱,是他的。”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大哥,你知不知道那些家属是什么心情?你知不知道那些老兵是什么心情?他们等了二十多年,终于有人记得他们了。这个人,就是李晨。”
林国柱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国栋,我知道你心软。但心软,不是这么用的。李晨捐钱,是好事。但好事归好事,他的问题,归他的问题。一码归一码。”
“他有什么问题?”
“他有什么问题?你问我?国栋,你是公安厅副厅长,你比谁都清楚。聚众斗殴,故意伤害,非法经营,偷税漏税。这些年他干的事,随便查查,都够判几年的。”
“那些事,都是以前的事了。他现在改好了,做正行,做慈善,捐款救人。你不能拿以前的事,定现在的罪。”
林国柱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
“国栋,你还是太天真了。什么叫以前的事?以前的事,也是事。只要有人想查,那些事就能翻出来。翻出来了,他就得进去。”
“所以,他必须进去?”
“对。”
“为了我的厅长?”
“为了你的前途,也为了林家的前途。”
林国栋沉默了很久。
“大哥,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还记得老三吗?老三,国梁。他也是赵育良的白手套。”
“那些年,国梁在东莞做生意,靠的是谁?是赵育良。赵育良的关系网,给他疏通关系,给他撑腰。国梁的皇朝国际,有一半的股份,是赵育良的。”
他看着林国柱,眼神很复杂。
“大哥,你说李晨是赵育良的白手套。那国梁呢?国梁算什么?”
林国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国梁是林家的人。”
“大哥,你听听你说的话。国梁是林家的人,所以他的事,就不是事。李晨不是林家的人,所以他就得进去。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现实的道理。”
“现实?什么现实?你帮国梁擦了多少次屁股?那些年,国梁出了多少事?哪一次不是我们帮他摆平的?现在你说李晨有问题,要查他,抓他。那国梁呢?国梁的事,你管过吗?”
林国柱的脸色沉下来。
“国栋,你今天是来跟我吵架的?”
林国栋摇摇头。
“大哥,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凭什么?”
“凭什么?凭我是你大哥,凭我想帮你,凭林家需要你往上走。”
“那李晨呢?他帮了我们多少?那些钱,他捐了。那些老兵,他救了。那些事,他扛了。现在你要查他,抓他,让他进去。你觉得,合适吗?”
“国栋,你听我说。”
“我知道李晨帮过你,帮过那些老兵,帮过很多人。但你也得明白,这是官场,不是江湖。江湖讲情义,官场讲利益。情义是虚的,利益是真的。”
“所以,为了利益,就可以不讲情义?”
“可以。”
林国栋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几棵老槐树。
风大了些,吹得树枝摇晃,叶子落了一地。
他想起李晨那张脸。
那个年轻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有点紧张,有点拘谨。后来熟了,就放开了,敢说话了,敢顶嘴了。
再后来,捐了一个亿,又捐了三个亿,成了名人,成了英雄。
但在他面前,还是那个样子。
叫他“林厅长”,恭恭敬敬的。
林国栋的眼眶有点热。
他转过身,看着林国柱。
“大哥,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国梁,你会怎么对他?”
林国柱愣了一下。
“如果国梁也像李晨一样,帮了那么多人,捐了那么多钱,做了那么多好事。然后有人要查他,抓他,让他进去。你会怎么做?”
林国柱没说话。
“你会护着他,对吧?因为他是林家的人。”
他看着林国柱,眼神很平静。
“大哥,李晨虽然不是林家的人,但他帮过林家。那些钱,他捐了。那些老兵,他救了。那些事,他扛了。我们欠他的。”
林国柱沉默了很久。
“国栋,你想怎么做?”
“我想保他。”
“你知道保他的后果吗?”
“知道。厅长没了,前途没了,可能连现在的位子都保不住。”
“那你还保?”
“保。”
林国柱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国栋,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想做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林国柱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国栋,你知道我最担心你什么吗?”
“什么?”
“你太重情义了。情义这东西,在官场上是累赘。”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因为我不是官场的人。”
林国柱愣了一下。
“我是公安。公安的职责,是保护老百姓,伸张正义,不是往上爬。”
大哥,你可能觉得我傻。但我觉得,做人,总得有点底线。”
林国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国栋,李晨的事,我可以先放一放。”
“但你要记住,这只是暂时的。上面有人盯着,下面有人等着。他要是再出风头,再惹事,谁也保不住他。”
“我知道。”
“让他低调。出国也好,躲起来也好,总之别在国内待着。等这阵风过去再说。”
林国栋点点头。
林国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国栋,你是好样的。但有时候,好样的人,走不远。”
林国栋没说话。
林国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替我跟李晨带句话。就说,他欠林家的,还清了。”
门关上了。
林国栋一个人站在雅间里,看着窗外那几棵老槐树。
风还在刮,树枝还在晃。
他站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李晨,你在哪儿?我有话跟你说。”
挂了电话,他也推门出去。
茶楼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壶茶,还在冒着热气。
窗外,天更暗了。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