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那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
窗外彻底黑了,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居民楼里亮起一盏盏灯,黄的白的,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
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摩托车驶过的突突声,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刘慧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像两只潜伏在深处的猫眼。
茶几上摆着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脸模糊不清,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
山本已经走了,中村也走了,屋子里只剩下她,还有那些瓶瓶罐罐的味道,药水混着脂粉,闻着有点怪。
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
脑子里在过着刚才的画面。
中村说话时的表情,眼神,手势,停顿的长短,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是樱花会教她的,不,这是她自己在无数次任务里磨出来的本能。看人,听话,判断真假,决定下一步。
中村那番话,说得很真诚。
什么樱花会要杀李晨,什么山口组怕受牵连,什么欠北村一条命要还。声情并茂,情真意切,换个人听了,估计得感动得眼泪汪汪,觉得这人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刘慧嘴角动了动,但不是笑。
她想起一个名字。
北村一郎。日本赤军最后一任军事委员长。这个名字在极道圈子里,没人不知道。
但还有一个名字,知道的人就少一些了。中村。山口组若头辅佐,军师型的人物。
这两个人,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这事在极道上不是什么秘密,但也绝对不是公开的消息。
知道的人不多,但刘慧恰好是其中之一。
樱花会的情报系统不是吃干饭的,她当年能成为顶级杀手,靠的不只是身手和毒药,还有脑子。
中村和北村,一个在黑道,一个在赤军,走的不是一条路,但血管里流着同一个母亲的血。
刘慧闭上眼睛,把这些信息重新捋了一遍。
中村来找她,说什么怕樱花会连累山口组,说什么不想见北村。
这话听着合理,但仔细想想,漏洞不少。
山口组是日本最大的极道组织,势力遍布全国,樱花会算什么?一群疯子,一个地下组织,论实力,论资源,论人脉,跟山口组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樱花会要搞事,山口组真要拦,能拦不住?
用得着千里迢迢跑到昆明,找一个叛逃的杀手?
还有那些细菌样本。约翰逊带走六支,送到日本研究。
这事刘慧知道,她当年在南岛国亲眼看着约翰逊带走那些东西。
但樱花会研究那些东西干什么?为了杀李晨?杀一个人需要生物武器?李晨是厉害,但也没厉害到需要动用细菌样本的地步。
一颗子弹,一把刀,一包毒药,哪个不行?
刘慧睁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中村在骗她。
或者说,没完全说实话。
但中村说的那些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樱花会确实要搞事,确实要去南岛国,确实要杀李晨。
这点刘慧能判断出来,因为中村没必要在这上面撒谎。
撒谎要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太假了没人信,太真了没必要编。樱花会要杀李晨,这事是真的,中村拿这个当引子,引她上钩。
至于后面的什么怕连累山口组,什么欠北村一条命要还,都是包装,都是手段。
刘慧慢慢坐直了,手摸向腰间。
那把刘一手给的小刀还在。她抽出来,在黑暗里看着刀锋。借着窗外的微光,刀锋闪着冷冷的光。
她想起刘一手那句话。
“死容易,活难。”
现在她知道了,活确实难。
不只是活着本身难,是活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里难。
你以为逃出樱花会就安全了?
你以为躲到云南就没事了?
你以为改名换姓就能重新做人了?
错。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跟那些人有过交集,你就永远逃不掉。
他们会找上门来,会用各种理由,各种手段,各种算计,把你重新拖回去。
中村是这样的人。
樱花会是那样的人。
李晨呢?
刘慧把刀收回去,靠在沙发上。
李晨不一样。
那个男人,第一次见面,她给他下毒,他倒在她面前。后来她心软了,留了解药,走向大海。
再后来,听说他活过来了,听说他捐了四个亿,听说他成了英雄,听说他被逼得跑路。
她不知道李晨是什么样的人。但她知道,那个男人,没有算计过她。
从头到尾,没有。
刘慧想起在南岛国的那些日子。
她接近他,下毒,看着他倒下。她以为任务完成了,准备离开。但临走前,鬼使神差地留了解药。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防备,没有怀疑,没有算计。就是单纯的,看着一个人。
她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刘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中村在算计她。这点毫无疑问。但中村的算计,对她来说,也许可以利用。
她要去找李晨。这是她自己决定的,不是中村逼的。
中村给了她一个理由,一个身份,一条路。这些东西,正是她需要的。
单枪匹马去南岛国,没人帮忙,没人掩护,没人提供证件和身份,连上飞机都困难重重。现在有了中村,这些问题都解决了。
至于中村背后的目的,那不重要。
极道上的人,哪个不是互相算计?
你利用我,我利用你,今天合作明天翻脸,太正常了。
刘慧在樱花会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中村想利用她,可以。她也可以利用中村。大家各取所需,最后看谁棋高一着。
她睁开眼睛,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但很冷。
是杀手的笑。
刘慧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昆明城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远远近近,明明灭灭。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消失在远处。远处的高楼上,霓虹灯变幻着颜色,红的绿的紫的,像一条流动的河。
想起中村最后那句话。
“记住,你去了南岛国,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山口组。是为了李晨。”
这话说得真好听。
可惜,刘慧不信。
中村要是真为李晨好,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直接去告诉李晨不就行了?说什么怕北村,说什么派去的人死了三个,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刘慧猜到了几分。
中村要的东西,不是阻止樱花会。
是樱花会手里的东西。
那些细菌样本。
中村想要那些样本。
不是阻止樱花会用,是拿到手。
拿到手之后,卖给谁?美国人?罗斯人?还是自己留着,当压箱底的筹码?
刘慧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中村利用她去接近李晨,去阻止樱花会,去搅浑南岛国的水。水浑了,才好摸鱼。李晨在前面挡着樱花会,中村在后面等着捡便宜。一举两得,一石二鸟。
刘慧冷笑了一下。
中村聪明。但刘慧也不傻。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是棋子。是中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棋子可以按照棋手的意图走,也可以假装按照棋手的意图走,然后找机会,把自己的路走出来。
刘慧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张陌生的脸,光滑,细腻,有点不真实。
这是她的新脸。也是她的新身份。
刘慧,护士,从云南来,去南岛国王宫医疗中心工作。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知道她以前做过什么,没人知道她跟李晨的关系。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近李晨,可以不动声色地提醒他,可以暗中观察,可以相机而动。
至于中村那边,先应付着。
该传递的信息传递,该配合的配合。等李晨安全了,等事情了结了,再慢慢跟中村算账。
刘慧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
茶几上那面镜子还在,镜子里的人脸模糊不清。但她知道那是谁。那是刘慧。不是美智子,不是惠子,是刘慧。
刘一手给的名字。
刘一手给的命。
她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镜子,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弄证件,后天还要上飞机。到了南岛国,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得养足精神。
窗外的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咕咕,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刘慧靠在沙发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但她睡着的样子,手里还攥着那把刀。
杀手的本能,改不掉。
也不想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刘慧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一夜没动,腰酸背痛,但精神还好。
门开了,山本走进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醒了?正好,东西送来了。”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沓证件。身份证,护士证,培训证明,还有一张机票。
刘慧拿起来,一样一样看。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昨天易容之后拍的。名字叫刘慧,籍贯云南保山,出生日期是一九七七年。护士证是省城某卫生学校发的,培训证明盖着红戳,看着跟真的一样。
山本说:“证件都是真的,经得起查。你在那边万一被盘问,就说自己在保山乡下长大,后来去省城学了护士,想出国挣钱。南岛国那边工资高,招护士,你就去了。”
刘慧点点头,把证件收好。
“机票是下午两点的。跟昨天一样。中村先生让你路上小心,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你。”
“谁?”
“到了就知道了。”
刘慧看着他,没再问。
“还有,中村先生让我告诉你,李晨现在住在王宫里,有护卫守着。你去了之后,先别急着见他,先把身份落稳。王宫医疗中心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直接去报到就行。”
“他知道我要来吗?”
山本摇摇头。
“不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能。你身份是假的,一旦暴露,所有人都得倒霉。”
“那我怎么接近他?”
“等他来找你。”
刘慧愣了一下。
山本说:“你不是护士吗?他儿子还小,琳娜女王也经常需要检查。你好好干活,迟早能碰上。碰上了,别急着相认,先观察,再找机会。”
刘慧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山本站起来,走到门口。
“行了,我走了。你收拾收拾,该走了。”
门关上了。
刘慧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证件。
护士。云南人。出国打工的。
这就是她的新身份。
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那张脸,已经彻底陌生了。眉眼,轮廓,气质,都变了。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她皱皱眉,镜子里的人也皱皱眉。
刘慧深吸一口气,洗了把脸。
然后换上衣服,拎起背篓和布袋,推门出去。
楼下,阳光正好。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刘慧混进人群里,走向机场。
没有人注意到她。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