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以北,圣莫尼卡山脉深处。
这片山区看起来很普通,跟加州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光秃秃的山丘上长着稀疏的灌木丛,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橡树,孤独地站在山脊上。
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山谷间蜿蜒,半天看不见一辆车。
但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岔路开进去,绕过两个山头,就能看见一个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建筑群。
入口很隐蔽,没有牌子,没有标志,只有几个摄像头藏在电线杆上,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转着。
门口的警卫穿着便衣,但腰里鼓鼓囊囊的,明显带着枪。
美奈子坐在黑色SUV的后座,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一句话也没说。
车子穿过那道自动打开的金属门,往里开了几分钟,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
汤姆从副驾驶下来,给她拉开车门。
“美奈子小姐,到了。约翰逊先生在等着。”
美奈子点点头,下了车。
楼里很安静,走廊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刷着米色的漆,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没有牌子,只有编号。
汤姆领着她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敲了敲,然后推开。
里面是个很大的房间,至少有两百平米,落地窗外是整片山景。
房间里摆着各种健身器材,还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占满整面墙。
地上铺着软垫,十几个女人正坐在垫子上,有黑人有白人,有黄种人有混血,有的年轻有的成熟,有的穿运动服有的穿瑜伽服,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门口。
约翰逊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美奈子进来,他放下杯子,走过来。
“美奈子,欢迎来到我的训练营。”
美奈子扫了一眼那些女人,又看了看四周。
“就是她们?”
“对。第一批,十七个。来自十一个国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身体条件好,学习能力强,背景干净。”
“你要我怎么教?”
“教她们你的本事。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看人,怎么让男人着迷。”
“她们已经会了。不然也不会被你选进来。”
约翰逊笑了。
“对,她们会。但她们会的,是勾引。我要你教的,是征服。”
美奈子看着那些女人,她们也看着她。有的眼睛里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不服,有的带着警惕。
“她们不服我。”
“那就让她们服。”
他拍拍美奈子的肩膀,压低声音说。
“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变化。”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美奈子站在那儿,面对着那十七双眼睛。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没人说话。
“我叫美奈子,日本人。以前是赤军的特工,干了三十年。后来赤军解散了,我隐姓埋名,靠拍成人片活着。三个月前,我被你们老板找到,让我来教你们。”
女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姑娘站起来,身材好得不像话,脸上带着不屑的笑。
“拍成人片的?你教我们?教我们怎么脱衣服吗?”
几个女人笑起来。
美奈子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你叫什么?”
“艾米丽。美国来的。”
“艾米丽,你觉得你比我强?”
“至少我没拍过那种片子。”
“那你拍过什么?”
“我拍过广告,上过杂志,当过模特。”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艾米丽愣了一下。
“因为你需要学。你上过杂志,当过模特,但你没有让男人真心喜欢你的本事。你只能让他们想上你,不能让他们离不开你。这就是你跟我之间的差距。”
艾米丽的脸色变了。
美奈子没理她,看着所有人。
“还有谁觉得自己比我强的?站出来。”
沉默了几秒。
一个黑色皮肤的高个子姑娘站起来,轮廓很深,像是东非那边的人。
“我叫纳奥米,来自肯尼亚。我不觉得自己比你强,但我想知道,你能教我们什么。”
美奈子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问题。我教你们什么?”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阳光,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她的脸。
“我教你们怎么让一个男人,在跟你们上床之后,还愿意跟你们聊天。在跟你们聊天之后,还愿意把心里话告诉你们。在告诉你们心里话之后,还愿意为你们做任何事。”
“这不是我们本来就会的吗?”
“你们本来会的是,让男人想上你们。那很容易,脱衣服就行。但让男人离不开你们,很难。”
她走回人群前面。
“你们老板约翰逊,见过多少女人?几百个?几千个?什么样的没见过?为什么他偏偏留下我?为什么他让我来教你们?”
没人回答。
“因为我做到了。我让他在跟我上床之后,还愿意信任我。我让他愿意告诉我那些不该告诉别人的事。我让他愿意把我留在他身边,而不是玩腻了就扔掉。”
她看着那些女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不是怎么脱衣服,是怎么穿衣服。不是怎么叫床,是怎么说话。不是怎么让男人硬,是怎么让男人软。”
“你说得容易。可你怎么证明你行?”
美奈子看着她,笑了。
“你过来。”
艾米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站我对面。”
艾米丽站过去,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现在,你看我的眼睛。看三秒。”
艾米丽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后,美奈子说:“你看到了什么?”
艾米丽愣了一下,说。
“你的眼睛……很深。”
“还有呢?”
“好像……有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艾“我……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好像经历过很多事。”
美奈子点点头。
“好。现在我看你。”
她看着艾米丽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后她说。
“你小时候家里穷,父亲酗酒,母亲跟人跑了。你十四岁就被男人骗了,十八岁开始当模特,二十一岁被约翰逊选中。你恨男人,但又离不开男人。你表面上很自信,心里很自卑。你每天晚上都会失眠,因为一闭眼就想起那些事。”
艾米丽的脸色白了。
其他女人面面相觑。
“我说得对不对?”
艾米丽看着她,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你不用回答。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第一课。”
“看懂别人?”
“对。看懂别人,先要看懂自己。”
她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你们以为让男人喜欢,靠的是身材,是脸蛋,是床上功夫?错了。那些都是表面的。真正能让男人离不开的,是你这个人本身。是你的经历,你的故事,你的伤痛,你的坚强。是那些藏在眼睛里的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她们。
“你们每个人都有故事。有的苦,有的惨,有的丢人,有的说不出口。但你们把这些都藏起来了,装出一副完美的样子。男人看见的,只是一个完美的假人。假人,玩腻了就扔。”
艾米丽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美奈子走过去,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
“你哭什么?你有故事,有经历,有伤痛。这些都是财富。是让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的东西。你把这些拿出来,让男人看见,他才会真正被你吸引。”
“可那些事……太丢人了。”
“丢人?你活着,不丢人。你熬过来了,不丢人。你有这些经历,才有现在的你。你把它藏起来,才是丢人。”
艾米丽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动。
“今天的第一课,就是面对自己。每个人写下自己的故事,越真实越好。明天早上交给我。”
女人们开始议论起来。
美奈子没理她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山。
阳光很好,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些灌木丛上,照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建筑上。
她想起玲子那句话。
“你是一把刀。”
现在这把刀,正在被用来磨别的刀。
她不知道这些刀以后会用来砍谁。
但她知道,至少现在,她还在磨。
这就够了。
晚上,美奈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外能看见山,黑漆漆的,只有几点灯光,像是远处有人住。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看着屏幕发呆。
屏幕上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是玲子给她的通讯软件。她每天都会把观察到的东西写进去,加密,然后发送。今天的内容,是这些女人的情况。
她开始打字。
“第一天。十七个学员,来自十一个国家。背景复杂,但都是约翰逊精挑细选过的。她们的身体条件都很好,但心理状态各异。有的自负,有的自卑,有的迷茫,有的仇恨。今天让她们写自己的故事,明天看效果。”
打完这些,她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约翰逊今天没出现。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看。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摄像头。”
发送。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山。
山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山后面藏着什么。
那些实验室,那些研究,那些被当成工具的人。
还有那些她还没看见的东西。
“李晨,你还好吗?”
没人回答她。
只有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窗户轻轻响。
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美奈子走进训练室的时候,那十七个女人已经坐在垫子上了。每个人面前放着一张纸,有的写得密密麻麻,有的只写了几行,有的空着没写。
美奈子走过去,一张一张看。
那个空着没写的,是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姑娘,看着像是越南人。她低着头,不敢看美奈子。
美奈子在她面前站定。
“为什么不写?”
“我不知道写什么。”
“你不知道写什么,还是不敢写?”
姑娘不说话。
“你叫什么?”
“阮氏梅。”
“小梅,你看着我。”
小梅抬起头,看着她。
美奈子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后她说。
“你十五岁被人贩子卖到泰国,在红灯区待了三年。十八岁被约翰逊的人买下来,送到这里。你恨那些男人,但你又害怕他们。你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那些事。”
小梅的眼泪流下来。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敢写?”
“因为……太脏了。”
“脏?”
她蹲下来,看着小梅的眼睛。
“脏的是那些男人,不是你。你只是活下来了。你活下来了,就是赢了。你有什么不敢写的?”
小梅哭着,说不出话。
美奈子站起来,看着所有人。
“你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脏。都觉得那些事说不出口。但你们知不知道,那些让你们觉得自己脏的事,正是让你们独一无二的东西?”
“可那些事太痛苦了。”
“痛苦怎么了?痛苦就不存在了?你们把痛苦藏起来,假装它不存在,它就不在了吗?”
没人说话。
“你们越藏,它越在。它会在你们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最后把你们吞噬。你们想被吞噬吗?”
“那怎么办?”
“说出来。写出来。让别人知道。让自己面对。面对了,才能放下。放下了,才能新生。”
她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我拍过那些片子,脱过衣服,被无数男人看过摸过。那些事,我能忘吗?不能。但我能面对。我面对了,它们就不能再控制我。”
她转过身,看着她们。
“你们也一样。面对了,你们就不再是受害者,而是幸存者。幸存者,是有力量的。”
女人们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今天,把你们的过去写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念出来。念给所有人听。”
“念出来?”
“对。念出来。让所有人知道你是谁。知道你经历过什么。知道你为什么活着。”
艾米丽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写。
其他女人也开始写。
小梅也拿起笔,颤抖着,写下第一个字。
美奈子站在窗边,看着她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低着的头上,落在那些写满字的纸上,落在那些流着泪的脸上。
她想起自己。
二十年前,在长野县那个训练营里,也有这样的时候。
那时候,也有人教她面对自己。
那个人早就死了。
但那些话,她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