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
林国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那条车水马龙的解放大道,已经站了四十分钟。
桌上的茶从滚烫到冰凉,一口没动。
那份正式任命文件还摊开着,红头,黑字,组织部的大印盖得端端正正。正厅级。他等这个位置等了四年八个月,现在终于坐上了。
但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老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刚泡的茶,看见桌上那杯凉的,愣了一下,默默换过来,把那杯凉茶端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国栋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林国栋听见门响,没回头。
看着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汽车,那些匆匆赶路的行人,那些在街边卖早点的摊贩,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李晨。
那个被他逼出国的人。
那个捐了四个亿给老兵的人。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叫“林厅长”的人。
现在在南岛国,不知道在干什么。
电话响了。
他走回桌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国柱。
“国栋,晚上回家吃饭。有事跟你说。”
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称过的。
“好。”
电话挂了。
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晚上七点,林家老宅。
这栋小楼是老爷子当年分的,在省城东郊一片老小区里,红砖墙,木窗户,院子里的桂花树长了二十多年,已经高过二楼了。
正是桂花开的季节,整个院子都是那种甜得发腻的香味。
林国栋把车停在门口,推开院门进去。桂花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是京城的。大哥已经到了。
客厅里开着灯,林国柱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今天的省城晚报,正在翻看。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在冒热气,像是掐着时间泡的。
看见林国栋进来,林国柱放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坐。”
林国栋在对面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泡得刚刚好。
大哥做事,从来都是这样,每个细节都算得清清楚楚。
“国栋,有件事跟你说。”
林国栋放下茶杯,看着大哥。
“我下一步可能要调回来。”
林国栋愣了一下。
“调回来?回G省?”
“对。有可能是一把手。”
林国栋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大哥又要进步了。从燕京副部到G省一把手,这一步跨得够大的。背后有多少运作,有多少交易,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怎么?不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
林国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国栋,你现在也正厅了。咱们林家,算是起来了。”
“是。”
“赵育良那些门生故吏,现在都倒过来了。前几天老周、老马那几个来找我,说要请我吃饭,我没去。这种人,心里怎么想的,我清楚得很。赵育良倒了,他们得找新靠山。找别人也是找,找我也是找。不如先晾着,让他们急一急。”
“大哥心里有数就行。”
林国柱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有数你不放心?”
“不是那个意思。”
林国柱放下茶杯,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国栋,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意见。觉得我太冷,太算计,太不近人情。但你想想,我不算计,能有今天?林家能有今天?老爷子一辈子窝在这个小楼里,他图什么?不就图儿子能有出息?”
林国栋没说话。
“老三那边,更别提了。烂泥扶不上墙。靠着赵育良混了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赵育良一倒,他那点生意还剩多少?要不是我压着,早被人连骨头都吞了。还天天想着投机,想着钻空子。我跟他说过多少次,别搞那些歪门邪道,他不听。现在好了,连人都找不见了,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老三就是那个性格,从小就犟。”
林国柱摆摆手。
“别替他说话。他犟?那是蠢。这个世道,犟的人活不长。”
他看着林国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国栋,你现在正厅了,以后的路还长。有些事,你得想清楚。”
“什么事?”
“李晨那件事。”
林国栋的心跳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觉得过河拆桥,觉得对不起他。但你想想,要不是处理他那件事,你能有今天?那些反对你的人,那些拿他说事的人,不处理他,他们会闭嘴?”
“可他帮过我。”
“帮过你?帮过你的人多了,你都要一个个记着?记着有什么用?他能帮你升官还是能帮你发财?国栋,这世界上,谁不帮谁?你帮别人,别人帮你,都是正常的。但你不能因为别人帮过你,就一直欠着他。那叫什么?叫妇人之仁。”
林国栋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话你听过吧?你现在是厅长,以后可能是更大的官。你不能老是想着情义,情义是累赘。”
“我知道了。”
林国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国栋,你知道吗,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这一点。太重情义,太容易心软。心软的人,在官场上走不远。”
林国栋抬起头,看着大哥。
“大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今天被逼出国的不是李晨,是老三,你会怎么做?”
林国柱愣了一下。
林国栋说:“如果老三也像李晨那样,帮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最后被人逼得跑路。你会怎么做?”
林国柱没说话。
林国栋说:“你还是会护着他,对吧?因为他是你弟弟。但李晨不是。所以他就该被逼走?”
林国柱的脸色变了一下。
“国栋,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国柱。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晃,黑黢黢的一团,像什么活的东西。
林国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国栋,我知道你不服我。觉得我冷血,觉得我算计。但你记住,我算计,是为了谁?是为了我自己吗?我马上六十了,还能干几年?我爬得再高,最后那些东西留给谁?还不是留给你们?”
“老三不争气,你还不理解我。我这图什么?”
“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但有些事,不是光好就行。得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国栋,你在官场上这些年,还没明白吗?问心无愧的人,早被人踩死了。”
兄弟俩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
最后还是林国栋先移开目光。
“吃饭吧。”
饭桌上,两个人没再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轻轻脆脆的。
桂花香味从窗外飘进来,飘满整个屋子。
但没人觉得香。
第二天下午,省城某机关宿舍。
曹向前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写了好久的报告。就是那份关于李晨的,关于美国人威胁的,关于需要国家力量介入的报告。
他看了无数遍了。每一个字都记得。
但有什么用?
递上去快一个月了,没人理。
他去找那个吴处长,人家说,这事我们不好出面。他又去找更高层的,人家说,再研究研究。研究研究。研究到什么时候?研究到李晨出事?
曹向前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
“老曹,你什么事又拍桌子?那桌子跟你有仇啊?”
“没事。”
“没事拍什么桌子?手不疼?”
曹向前没说话。
老伴走过来,看见桌上那份报告,叹了口气。
“还想着那事呢?”
“不想能怎么办?”
“人家不理你,你想也没用。”
“不理就不理?那是人命关天的事!美国人要动他,要他的血,要控制他!这些话我跟他们说了多少遍?他们当耳旁风!”
“你跟人家说人命关天,人家跟你讲程序,讲规矩,讲影响。你能怎么办?吵一架?打一架?”
曹向前沉默了。
老伴拍拍他的肩膀。
“老曹,你已经尽力了。别太跟自己过不去。”
曹向前摇摇头。
“尽力有什么用?结果呢?结果就是他还在外面漂着,不知道哪天就出事了。”
老伴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回厨房去了。
曹向前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门铃响了。
老伴去开门,进来的是个老战友,姓周,也是退休干部,当年在一个部队待过。老周脸色不太好,进来就坐下,也不客气。
“曹老,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林国柱要调回来了。”
曹向前愣了一下。
“林国柱?林国栋那个大哥?”
“对。燕京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板上钉钉了。G省一把手。”
“林家,现在厉害了。”
“可不是嘛。赵育良那些门生故吏,现在全倒过去了。听说前几天好几个去找林国柱,排着队表忠心。那个老马,以前赵育良手下最红的人,现在成了林国柱的座上宾。”
“倒戈倒得真快。”
“能不快吗?赵育良都倒了,不找新靠山,等着被清洗?”
曹向前摇摇头。
“这些人啊,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赵育良在的时候,一个个跟孙子似的。赵育良倒了,转头就认新爹。这种人,能用吗?”
“能不能用,人家林国柱自有打算。咱们操这心干嘛?”
“我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也得看。人家现在红得发紫,你还能拦着?”
曹向前没说话。
老周看着他,欲言又止。
“曹老,我听说,你上次写了个报告,替李晨说话?”
“是。”
“碰了一鼻子灰?”
“你怎么知道?”
“这种事,圈子里传得快。有人说你老糊涂了,替一个江湖人说话。有人说你跟李晨有交情,想保他。说什么的都有。”
“随便他们说。我问心无愧。”
“你问心无愧,可人家不一定这么想。林国柱马上要回来了,你这个时候替李晨说话,他会不会记恨你?”
曹向前看着他。
“老周,你今天是来劝我的?”
“我是来提醒你的。老曹,咱们这把年纪了,安安稳稳过几年不行吗?非要惹事?”
曹向前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蘸了墨,在铺好的宣纸上写了八个字。
背信弃义,过河拆桥。
老周看着那八个字,愣住了。
“老曹,你这是……”
“这就是我对林国柱的评价。”
“你这么写,不怕得罪人?”
曹向前放下毛笔,看着那几个字。
“得罪人?我这把年纪了,还怕得罪人?我十六岁参军,打过仗,负过伤,立过功,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我怕过谁?”
他指着那八个字。
“李晨那孩子,帮了那么多人,救了那么多老兵,捐了那么多钱。那些老兵,那些烈士家属,他们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补偿。这钱是谁给的?是李晨!最后呢?他被逼得跑出国。谁逼的?林国柱!为了什么?为了给他弟弟铺路!这种人,不是背信弃义是什么?不是过河拆桥是什么?”
老周看着他,叹了口气。
“老曹,你这个人,就是太刚了。刚则易断。”
“断就断。刚一辈子了,改不了。”
老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老曹,听我一句劝。这话,别往外说。这八个字,收起来。林国柱不是你能惹的。”
曹向前看着他,眼神复杂。
“老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惹不起就不说。这世上,总要有人说真话。”
老周摇摇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曹,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
背信弃义,过河拆桥。
曹向前把那八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把它叠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天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书桌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看着窗外那片夜色,轻声说。
“李晨,你好好的。”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响。
像有人在远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