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某栋不起眼的机关大楼。
林国柱临时下榻的地方在这栋楼的顶层,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家具简单得近乎简陋,跟他在燕京那个宽敞的家没法比。
但林国柱不在乎这些,他在哪儿都能住,住什么都行。
对他来说,房子只是睡觉的地方,不是用来享受的。
这会儿是晚上九点多,窗外万家灯火,站在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一动不动。
身后站着的是他的秘书小周,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汇报这几天的消息汇总。小周跟了他五年,做事仔细,嘴也严,是林国柱最信任的人之一。
小周念完最后一条,停下来,等着林国柱的反应。
林国柱没转身,只是开口问了一句。
“就这些?”
“就这些。马建国他们几个这几天活动很频繁,见了七八个人,都是在老地方,那家西郊的会所。具体聊了什么不知道,但根据那边传来的消息,应该是在商量对策。”
“对策?什么对策?”
“关于您回来的事。他们可能有些担心。”
林国柱转过身,看着他。
“担心什么?担心我清算他们?”
小周没说话。
林国柱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马建国这个人,我见过一面。赵育良手下最红的那个,当初办事挺利索的,后来赵育良倒了,他差点被牵连进去,不知道怎么运作的,居然保住了位置。现在还敢出来蹦跶?”
“他可能觉得,风向变了。”
“风向变了?变什么了?赵育良的案子是铁案,板上钉钉的事,他以为过了这么久就能翻篇?”
“他不是想翻案。他是想找新靠山。”
“找新靠山?找我?”
“有可能。他们这几天一直在打听您的态度,想知道您对他们这些人是什么看法。”
“有意思。这些人,当初围着赵育良转,赵育良倒了,转头就想围着我转。真当我是收破烂的?”
“那您的意思是……”
“先晾着。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有用的人,可以留着。没用的人,该干嘛干嘛。”
“明白。”
林国柱站起来,又走到窗边。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
这座城市他太熟悉了,从小在这儿长大,每条街每个巷子都走过。
后来去了燕京,一待就是二十年。现在回来了,一切都还认识,但一切都变了。
“那个李晨,他们聊了没有?”
“聊了。据那边的消息,他们想拿李晨做文章。”
“做文章?做什么文章?”
“李晨在国内还有产业,还有女人和孩子。他们想从这些方面入手,制造点动静,让您看看他们的本事。”
林国柱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的意思是,替我清理李晨的人?”
“可能是这个意思。他们想借这个事,向您表忠心,也可能是报私仇。”
“这些人,还是没明白。我动李晨,是因为他碍着林家的路了,不是因为我看他不顺眼。现在他已经走了,不在国内了,我还动他的人干什么?吃饱了撑的?”
“那您的意思是,不管?”
“管什么管?让他们折腾去。折腾成了,功劳是他们的。折腾砸了,锅也是他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你盯着点,别让他们太过分。李晨那几个女人,冷月和刘艳,还有林雪,这是林家的人。林雪是我侄女,虽然给李晨生了孩子,但她姓林。谁要是拿她做文章,就是在打我林家的脸。”
“明白。”
“还有,那个吴处长,叫什么来着?”
“吴建。现在是省城某处的处长,明升暗降,在清水衙门待着。”
“这个人,有点意思。当初赵育良那么多门生,就他保住了位置,虽然降了,但没被清出去。说明他有本事,也有眼色。”
“您想用他?”
“不急。再看看。”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
“马建他们聊的那些话,有具体内容吗?”
“有。他们想通过林雪的事,来试探您的态度。”
林国柱愣了一下。
“林雪的事?什么事?”
“林雪给李晨生了儿子。这事他们知道。他们说,可以用这事当筹码,告诉您他们知道这事,但不会往外说,条件是您别动他们。”
林国柱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从平静到阴冷,就那么一瞬间。
“他们说什么?”
小周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赶紧说。
“他们说,可以用林雪的事……”
林国柱站起来,走到小周面前,盯着他。
“再说一遍。”
小周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林国柱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冷,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些狗东西。”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小周。
“我林国柱在官场混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被人威胁过,被人算计过,被人背后捅过刀子。但从来没有人敢拿我家里人的事来要挟我。”
小周不敢说话。
“林雪是我侄女。她再不懂事,再给家里丢脸,她姓林。是我林家的人。这些人算什么东西?也配拿她说事?”
他转过身,看着小周。
“查一查。”
“查什么?”
“查这话是谁说的。马建说的?还是那个吴处长说的?还是其他人?查清楚,然后……”
“抓几个进去。”
小周愣了一下。
“抓?”
“对。抓。罪名现成的,当年赵育良的案子,他们没洗干净的地方多了去了。随便翻翻就能找出一堆。不用重判,进去待几个月就行。让他们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可他们都是赵育良的旧部,抓他们,会不会引起反弹?”
“反弹?谁反弹?赵育良都倒台了,他们反弹什么?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明白了。”
“去吧。办利索点。”
小周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国柱又叫住他。
“等一下。”
小周停下来。
“那个吴处长,先别动。留着他有用。”
“好。”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林国柱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夜色,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李晨,你倒是有本事。人都走了,还能给我惹出这么多事。”
窗外,起风了。
远处的霓虹灯在风里闪烁,明明灭灭的,像无数双眼睛。
第二天上午,省城某机关。
吴处长刚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马。
接起来,那边传来老马急促的声音。
“老吴,出事了。”
“什么事?”
“昨天晚上,老周被抓了。”
吴处长愣住了。
“老周?哪个老周?”
“还能有哪个老周?咱们一起喝茶那个老周。昨天晚上在家被带走的,说是跟赵育良的案子有关,要重新调查。”
吴处长的手抖了一下。
“老周?他干什么了?”
“我他妈怎么知道?我现在也慌着呢。你说,会不会是咱们那天说的话,传出去了?”
吴处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别慌。该干嘛干嘛。我打听打听。”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上,亮得晃眼。
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