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列土封侯的时候,帝王和君侯之间就有约定。
君侯无诏不可上京——但凡事都有一个例外,这个例外就是,当帝王遇到危险的时候。
傅玄怿不可思议地盯着阿襄,“阿襄姑娘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我傅家也不安全吗?”
这简直就是荒谬的猜测,傅家怕是仅次于皇城内的安全了。
阿襄没有言语,她沉默了片刻看向了魏瞻:“我有没有跟您们说过,我小的时候……不,应该说从出生时,我双目就有疾病,是个盲儿。”
傅玄怿脸上神色僵住了。
魏瞻眼眸波动,但是他居然没有流露任何惊讶的情绪,反而仿佛心中的某个猜想被证实了。
阿襄之前曾经提起的某些只言片语,以及她对盲者世界的熟悉,都在一点一滴透露她的过去。
阿襄缓缓继续:“应该说四岁之前,我都是在黑暗中度过的。”
阿襄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沮丧的情绪,相反,她甚至觉得有些温暖。
“你们可能不知道,和后天目盲不同,天生就处在黑暗中,其实是根本不可怕的。”
魏瞻闻言再次动容,因为类似的话,阿襄在假魏宅陪他的那段日子,就曾对他说过。
黑暗没那么可怕,甚至根本不可怕。
傅玄怿也动容,但他表面还得绷住道:“阿襄姑娘突然提起这些做什么?”
阿襄的过去是很神秘,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
阿襄看着傅玄怿,终于慢慢道:“我只是想表达,先天的目盲,也会带来一些异于常人的感知。”
黑暗中,藏着太多声音,气息,甚至温度。
每一点的异常都会被阿襄捕捉到。
“阿娘,你裙子是不是湿了呀?刚才给襄儿做饭了吗?”
阿娘惊讶又惊喜的声音,“襄儿真是聪明,怎么知道阿娘裙子湿了?”
做饭可以是因为闻到饭香,可是阿襄没有触碰她,为何可以一语道破她裙子湿了。
诸葛芸激动得差点以为自己女儿复明了。
阿襄伸出小小的手掌,举在空气中,仿佛在感受什么:“咯咯咯,因为空气里有些湿漉漉的呢。”
……
类似的这些例子,不胜枚举。
——盲感。
魏瞻语气沉沉说道:”阿襄说的是……人在五感之外,拥有的‘第六感’。“
那是超越直觉的,很神妙的感觉。
老子说,致虚极,守静笃。列子说,神凝形废,无待于外。
天官意物,心有征知,吾心即是宇宙。
阿襄这时也看着魏瞻:“而魏公子瞎过,所以,或许也拥有这种感觉。”
傅玄怿看看魏瞻,再看看阿襄,怎么会听不懂,只是他面无表情:“你们是想说,你们都有这种感觉,只有我没有?”
阿襄顿了顿道:“因为傅指挥从始至终都是正常人。”
从呱呱坠地睁开眼睛起,就活在嘈杂的世界里。
傅玄怿忍不住沉默了,他不能说阿襄和魏瞻说的这些没道理,但是,人总是对自己无法感受到的东西持怀疑态度,况设计到的事情还这么严重。
“除非我能亲眼……亲自所见,否则恕我无法相信。”
魏瞻沉默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道:“有样东西,傅指挥可以亲眼所见。”
傅玄怿周了皱眉,有些狐疑。
魏瞻这时起身忽然就走到了关闭的房门前,主动拉开了门,顿时门外大敞,铺着厚重绒毯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魏瞻直接迈脚走了出去,对着屋内的阿襄与傅玄怿招了招手。
三个人都默契地没说一句话,走到了栏杆边上。
视野极好,二楼有个圆台,上面有一个身着彩绣的华服舞娘在翩翩起舞。
圆台只有半尺见方,而那个舞娘三寸金莲点在上面,好几次身体远远地甩出去,却仿佛有弹力一般转了回来。
而更神奇的是,那舞娘竟然是蒙着眼睛的。
一个盲眼的舞娘。
“据说因为她盲眼,所以天生更有专注力,能在方寸之圆盘上转不止息。”
除了她,任何舞娘都做不到。
皇庭密卫之中,自有一套不出声的暗语。
这个暗语魏瞻也会,只见魏瞻很快打了几个手势。
“做个实验吧。”
他们本就站在最后一间,算是视线死角,再加上不出声只打手势,可以算是俯瞰整座楼楼。
魏瞻从袖中,掏出了一把短匕。
魏瞻缓缓抽出刃,刃在刀鞘中发出金属的磨响。
此时那舞娘的身体再次远远地旋了出去,方向居然正巧是他们站立的方位。
底下再次发出一阵哄堂的欢呼,在楼下吃酒的客人都被舞娘惊人的表演震撼到了。
如此哄杂,吵闹,魏瞻所发出的那一点声音根本淹没在里面。
可魏瞻抽出匕首,却没有停下,他缓缓将那闪着幽光的刀尖,移动到指腹上。
轻微地铿一声,刀刃划破了皮肉,魏瞻的指尖滴出一道鲜血、落在了地上。
“哇!!”
楼下山呼海啸一样的欢呼,舞娘再次直挺挺地把身体旋转了出去,甚至搞搞地扬起了头。
所有客人都震惊了,有的人都站到了凳子上企图用手去够舞娘的飞袖。
而只有站在五楼栏杆前的傅玄怿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抬起头的舞娘。
那舞娘在刚才一瞬间,近乎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别说他们站在死角,就是明眼人抬头都不一定看见他们仨。
可是那舞娘直勾勾诡异的样子,仿佛狠狠钻入了傅玄怿的心底。他仿佛真的感受到,被人直勾勾、阴森森凝望着的那种感觉。
魏瞻将匕首收回了鞘中,一言不发转身走进了房间。
身后,阿襄和傅玄怿都陆续进来了。
还是阿襄合闭上了房门。
“我走进这座楼的时候,就发现这个舞娘其实是在‘窥探’这个楼内的所有客人。”
圆盘就在正中,她那美丽夺目的旋转舞蹈,恰好可以“探索四方”。
丰乐楼上百名客人,每个人的说话,交谈,谈笑间所说的所有言语,都被这个舞娘听到的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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