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过荒巷的断壁残垣。
林晚昭踏着碎灰前行,袖角染血未干,指尖仍在渗血,可她浑然不觉痛楚。
那片灯阵的微光虽弱,却如脉搏般跳动,牵引着她向前——仿佛有无数双亡魂之手,在黑暗中为她拨开迷雾。
她终于停在一间破败书斋前。
门半掩,烛火在窗棂后摇曳,映出一道佝偻的身影。
那人伏案执笔,手腕颤抖,纸上涂满凌乱笔迹,唯有一句反复出现:“妻死那年,桃树开了……妻死那年,桃树开了……”
林晚昭屏息凝视。
她认得这灯——灯身斑驳,灯芯早灭,却是“无名灯”之一,专为那些连名字都被抹去的亡者所设。
而此刻,灯壁上竟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烬,像是多年未扫的记忆尘封。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滴落一滴鲜血,轻轻落在灯壁之上。
刹那间,灯烬翻涌,如潮水般旋转升腾,幻化成一幕画面——
一间简陋卧房,春寒料峭。
女子卧于病榻,面色苍白,唇角却含笑。
她紧紧攥住儒生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你要记得我……记得我们说过的话,记得这桃树开时,你说要与我白首……”
儒生泪流满面,点头应允。
可待女子闭眼后,他却颤抖着取出一封誓书,走向火盆。
火舌吞没纸页的瞬间,他闭眼低语:“忘了你,我才能活。”
画面消散。
林晚昭站在原地,心口发闷。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眼神空洞的儒生,轻声道:“你烧了誓,可心没烧。”
儒生浑身一震,笔尖“啪”地折断。
她再度以血为引,在灯壁上一笔一划写下三字:“我愿记得。”
血字成形,灯芯竟“嗤”地一声燃起!
幽蓝火焰跃动,照亮了整间书斋。
儒生猛地抬头,眼中泪水决堤,喉咙里发出哽咽般的声响:“阿桃……阿桃!我记起你穿红裙的样子了!那年春日,你在桃树下跳舞,说要等我金榜题名……我都忘了……我都忘了啊!”
他疯狂撕扯桌上的《安忘录》,纸页纷飞如雪。
可就在撕碎最后一张时,他突然剧烈咳嗽,喉间一痒,竟呕出一缕银丝——细如发丝,泛着冷光,在烛火下缓缓蠕动。
林晚昭瞳孔骤缩。
那是虫丝。
未及反应,书斋破门而入!
沈知远一身墨色长衫,肩披夜露,手中提着药箱。
他快步上前扶住儒生,眉头紧锁:“虫已入肺,再迟一刻,便噬心而亡。”说着迅速封其几处要穴,又取出一枚青玉瓶,倒出一粒黑丸喂入其口。
儒生昏沉倒下,被沈知远背起。
他转身看向林晚昭,目光沉静却藏不住担忧:“你又用自己的血引念?旧伤裂了。”
林晚昭摇头,将染血的袖子藏到身后:“我没事。倒是你,怎么找来的?”
“你留下的灯灰轨迹。”沈知远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纸页,“还有,我查到了柳婆子早年卷宗。”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泛黄案卷,递给林晚昭。
她翻开,指尖微颤。
——嘉和七年,北境军报失窃,林府旁支林大山父子被控通敌,斩于市曹。
其女柳氏,年仅十二,因当堂一字不差复述全部供词,被指“妖言惑众、通阴邪之术”,囚于死牢十年,放出时已疯癫。
“她不是疯。”林晚昭声音发紧,“她是记得太多,却被逼着忘记。”
沈知远点头:“所以她后来才用虫控灯,让亡者闭嘴?可她自己……也快被记忆压垮了。”
两人沉默片刻。远处巷尾,风中传来织机轻响。
林晚昭起身:“去见见那位盲女。”
巷子尽头,一间低矮茅屋内,灯念织梦盲女正坐在织机前。
她双目无瞳,却手指翻飞,以灯烬中残存的念丝为线,织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布。
布上光影流转,似有无数人影低语。
林晚昭走近,再度以血触布。
刹那,画面浮现——
雪夜,官道旁破庙。
幼年柳婆子跪在母亲尸身旁,双手沾满鲜血,嘶声哭喊:“我记得!我记得是哪个官兵推的娘!是他喊‘灭口’!我都记得!”
话音未落,几名黑衣人冲入,一人捂住她嘴,冷声道:“记了,你也活不成。从今往后,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记住,否则——杀你全家。”
画面戛然而止。
盲女轻叹:“她不是坏人。她是被‘记得’压垮的人。可她忘了,有些人,宁可被记忆折磨,也不愿彻底遗忘。”
林晚昭望着那幅光影未散的布,心口如被重锤击打。
原来如此。
柳婆子不是为了权势杀人,而是怕——怕记忆重现,怕当年真相再掀血雨腥风。
她用虫熄灯,用毒控口,只为让一切沉入黑暗。
可她自己,却成了最痛苦的守墓人。
“可若没人记得……”林晚昭低声,“她们就连名字都留不下。”
她抬头望向夜空,星辰寥落。
那些死去的婢女、被冤的亲族、母亲临终前不甘闭目的眼神……都在等一个人,说一句:“我记着你。”
忽然,她眸光微闪。
方才盲女织布时,有几缕残丝未被编入布中,散落在地。
她俯身拾起,置于掌心——那丝线极细,却隐隐透出红光,像是被血誓浸染过的痕迹。
而其他灯烬之丝,早已灰暗无光。
她怔住。
若说灯烬是亡者执念,那为何唯独这几缕……仍在发烫?
风起,吹动残灯。
远处,最后一盏熄灭多年的破灯,竟在这一刻,轻轻颤了颤。
子夜寒深,残月如钩,悬于破巷尽头。
林晚昭独坐灯阵中央,三十六盏无名灯静默环列,像三十六双未曾闭合的眼睛,凝望着这世间不肯遗忘的魂灵。
风未至,人先临。
一道素灰道袍的身影悄然而至,兜帽遮面, лnшь тnxo шypшaлa тpaвa пoд hoгamn —— 安眠虫语道姑来了。
她手中提着一只青竹笼,笼中虫声窸窣,却奇异般不扰人耳,仿佛被什么力量压制着。
“虫只噬无誓之灯。”她声音如沙漏低语,不带情绪,“有血誓者,虫不近。”
林晚昭眸光骤然一亮,像是暗夜中划过一道星火。
她盯着那盏自己以血书“我愿记得”的灯——灯芯虽未燃,灯壁却隐隐透出温热。
而其余几盏未写誓词的灯,灯烬早已冰冷如灰。
“所以……柳婆子并不能完全操控虫群?”她缓缓起身,指尖轻抚灯壁,血痕未干,“是虫的本能,在避‘真忆’?”
道姑颔首,可若一灯承载血誓,心念如锁,魂不散、誓不灭,虫便不敢近——因那记忆,已成刀。”
林晚昭呼吸微滞。
原来如此!
柳婆子用虫熄灯,不是为了彻底抹去亡者之声,而是恐惧那些被铭记的真相会反噬她自己!
她怕的不是鬼魂开口,而是有人真心记得!
她不是在灭口,是在求生——以万千沉默,换自己片刻安宁。
“可若人人都立誓……”林晚昭眸中火光跃动,“她的虫,便再无法吞噬记忆!”
她当即行动,连夜奔走城南孤老院,寻来十余位无名孤寡。
他们或为战乱遗民,或为罪臣之后,一生无碑无祀,名字早被风雪掩埋。
林晚昭不问姓名,不刻牌位,只引他们至灯阵前,轻声道:“若你心中尚有一人未忘,一事未放,便以指尖血,在灯上写一句——‘我愿记得’。”
老人们颤抖着刺破手指,一滴血,一句誓,落于灯壁。
刹那间,三十六盏灯分作两列:
一列黯淡无光,灯烬如死灰——那是无誓之灯,亡者孤魂,无人铭记;
另一列虽未燃,却隐隐发烫,灯壁血字渗入纹理,如脉搏跳动——那是血誓灯,承载着生者与死者共同的执念。
林晚昭立于阵心,衣袂翻飞,眼中寒光如刃。
她选中一盏熄灭多年的残灯,正是盲女幼时所守的那一盏。
她闭目凝神,双手结印,低诵:“灯烬引念,开。”
血丝自指尖溢出,缠绕灯芯。
刹那,记忆如潮水倒灌——
一间地窖,火光微弱。
盲女之母跪在灯前,双手合十,口中念着古老灯咒。
门外脚步声逼近,柳婆子持虫笼而入,冷声道:“交出灯心,留你一命。”女子摇头:“灯念不灭,亡魂不息。”话音未落,虫群涌出,钻入她双目……
林晚昭猛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终于明白了——盲女失明,并非天灾,而是柳婆子为夺灯念,以虫噬目!
而她的母亲,至死守护的,正是“记得”本身。
“你怕的不是别人记得……”林晚昭喃喃,眸光如冰,“是你自己,不敢面对那一夜的血。”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
一阵诡异的嗡鸣自巷外逼近。
虫群来了。
黑压压如乌云蔽日,振翅之声令人骨髓发寒。
它们扑向灯阵,疯狂啃噬无誓之灯,灯烬纷纷崩裂,化作飞灰。
可当它们触及那十几盏血誓灯时——
竟如遇烈火,骤然退散!
虫群盘旋、嘶鸣,却始终不敢靠近半步,仿佛那灯壁上的一句“我愿记得”,是它们无法逾越的天堑。
林晚昭立于风中,长发飞扬,唇角带血,却笑得凛然如刃。
“原来最怕忘的,不是他们——”
她抬手指向远处林府偏院,声音穿透晨雾,
“是柳婆子自己。”
风忽止。
巷尾茅屋内,盲女指尖微颤,织机上那幅未完成的布,竟无火自燃,腾起一缕幽蓝微光。
光中,浮现一行残字,如血写就——
“娘,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