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抬起眼皮,那双沉淀了数十年权术斗争的眼睛,
此刻锐利如锥,死死盯在祁同伟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虚伪的客气,看到底下的真实意图。
他冷哼一声,声音因为压抑着怒气而显得有些尖利,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祁同伟的“客套”:
“祁同伟!你少来这套!”
他猛地坐直身体,将茶杯重重顿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参茶都溅出来几滴。
“你也知道是深夜?你也知道我年事已高?凌晨两点!把我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从被窝里薅起来,陪你在这儿耗着!你眼里还有没有点起码的规矩和礼貌?!”
顾老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指着祁同伟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脸上:
“是!我顾某人现在是被你捏着把柄,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但我告诉你,只要我一天还没进去,一天还没被开除出组织、开除公职,我就还是政阁的副总!
而你祁同伟,说到底,现在不过是个副部级的地方官!”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上下尊卑还要不要了?!
你就这么闯到我家里来,连个提前招呼都不打,你想干什么?!啊?!
真以为手里有那点东西,就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气、屈辱和最后一丝试图维护尊严的挣扎。
若是换做旁人,或者换做以前的祁同伟,恐怕早已反唇相讥,或者直接甩出证据压服了。
但今晚的祁同伟,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谦恭甚至略带歉意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有消失,反而在顾老发泄完后,变得更加“诚恳”了几分。
他等顾老骂完了,喘着粗气瞪着他时,才再次微微躬身,语气更加“恳切”:
“顾老教训的是,是晚辈考虑不周,唐突冒犯了。
您骂得对,骂得好。晚辈向您郑重道歉。确实不该这么晚来打扰您休息,更不该失了礼数。
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这反常的、近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态度,让顾老满腔的怒火像是撞在了一团厚厚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生出一种更加诡异和不安的感觉。
他太了解祁同伟了。这个年轻人,心狠手辣,谋定后动,绝不会无缘无故做出如此低的姿态。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老心中的惊疑压过了愤怒,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祁同伟,试图从那副恭敬的面具下,看出真实的算计。
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座钟的“嗒嗒”声和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良久,顾老缓缓靠回沙发背,脸上的怒色渐渐收敛,重新变回那种深不可测的阴沉。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参茶,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浓重的戒备和探究:
“行了,别装模作样了。
祁同伟,我了解你。你大半夜的,从汉东飞到燕京,又摆出这副样子,肯定不是专程来给我这个老头子道歉的。
说吧,到底什么事?又看上我手里哪点‘残羹剩饭’了?还是……又找到了什么新的‘把柄’,想来要挟我帮你办什么掉脑袋的勾当?”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和自弃,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祁同伟心中暗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再绕弯子,在顾老对面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种认真而坦诚的表情,但眼神深处,那抹锐利和掌控一切的光芒,却悄然亮起。
“顾老明鉴。晚辈这次来,确实是有事相求。而且,这件事,恐怕还真得您出马不可。”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老的反应,见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便继续道:
“汉东的医改和民生工程,已经全面铺开,摊子很大,花钱如流水。您应该也有所耳闻。
那六百二十亿的启动资金,看着多,实际上撑不了太久。后续还需要持续的海量投入。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晚辈不瞒您,我还想在汉东,搞一个更大的产业——芯片,最先进的半导体芯片。
这东西,是未来国与国竞争的命脉,但投入更是天文数字,是个真正的无底洞。”
“所以,说到底,我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大量的、可持续的、新的钱。”
顾老听到“钱”字,眼皮微微一跳,但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祁同伟知道他在等下文,便抛出了核心意图:
“常规的财政渠道和地方融资,已经无法满足需求。国内的其他资金,牵涉太广,动不得。
所以,我的目光,只能投向海外。”
他紧紧盯着顾老的眼睛:
“海外,特别是那些历史悠久、根基深厚的财阀家族,他们手里掌握着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巨额财富。
而且,其中很大一部分,其来源……恐怕也并非那么光明正大。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说得透彻:‘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这句话,用在某些海外巨富身上,恐怕再贴切不过。”
“所以,我想……”
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惑和试探,
“能不能想点办法,从这些‘不义之财’中,‘取’一部分出来,用于我们汉东的建设,用于惠及百姓的工程?
这不算偷,不算抢,算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而且,操作得当,风险可控,收益……将会是惊人的。”
顾老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祁同伟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充满讥诮的弧度。
“呵呵……哈哈哈哈……”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和讽刺。
“祁同伟啊祁同伟,我是该夸你志向远大,还是该骂你异想天开?”
他收敛笑容,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祁同伟:
“收割海外财阀的资产?你说得轻巧!你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人吗?
盘踞欧美数百年的金融世家,掌控全球资源命脉的产业巨头,手眼通天、与各国政要称兄道弟的隐秘富豪!
他们的财富,是用最严密的信托、最复杂的离岸架构、最顶级的法律和安保团队保护起来的!
你以为是你汉东那几个土鳖港商,吓唬吓唬就能吐出来的?”
“是,他们的钱不干净,沾着血。但那又怎样?
这个世界,从来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们的‘不义之财’,早就通过一代代的洗白、运作,变成了‘合法’的巨额资本,变成了能够影响世界经济和政治格局的庞然大物!
你去动他们?你拿什么动?就凭你手里那点所谓的‘把柄’?那些东西,在真正的国际资本巨鳄面前,屁都不是!”
顾老越说越激动,仿佛在宣泄某种积压已久的不平,也像是在警告祁同伟:
“更何况,你祁同伟现在是什么身份?
汉东政法委书记!兼任省城市委书记!
你的一举一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去搞这种在国际金融市场上兴风作浪、甚至可被视为‘金融恐怖主义’的勾当,一旦有丝毫风声泄露,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声音斩钉截铁:
“我告诉你,首先倒霉的、政治生命彻底完蛋的,就是你祁同伟!
到时候,别说你爷爷祁胜利,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你这是自毁前程,自掘坟墓!
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别说我不会做,我就是想用你手里的把柄要挟我,我也不会做!
因为那等于把绞索套在我自己脖子上,还得先看着你被吊死!”
这番话,说得疾言厉色,充满了风险和后果的警告。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已被吓退。
但祁同伟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被戳破心思的尴尬或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一丝计谋得逞前的平静。
他知道,顾老这番话,看似拒绝,实则已经进入了“讨价还价”的环节。他在试探自己的决心,也在评估风险与收益。
更重要的是,顾老没有一口回绝说“做不到”,而是强调“风险大”、“后果严重”。
这说明,在他心里,这件事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空间,只是代价和风险的问题。
祁同伟要做的,就是打消他的顾虑,或者说,给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