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心里一紧，连忙起身：“儿臣在。”
李世民看着他，说道：
“前些日子，京中流言，牵扯到了东宫。”
“你身为太子，险些替人背了这口黑锅。”
“今日案子了结，你可有话说？”
唰地一下，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心头微颤，昨夜李谟那番叮嘱，瞬间涌上心头。
不主动开口，不落井下石，不替蜀王求情......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对着李世民长揖到地，朗声道：
“回父皇，泄题关乎国本，儿臣听凭父皇处置，只要科举公允就行。”
一句话说完，殿内静了片刻。
随即，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百官纷纷颔首。
“太子殿下深明大义！”
“殿下心系国本，臣等佩服！”
是啊，险些被人泼了一身脏水，换个人，这会儿不咬死蜀王府才怪。
可太子殿下呢，一句苦没诉，也没暗戳戳去说谁，张口闭口，只有“科举公允”四个字。
什么叫储君气度？
这就叫储君气度！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微微颔首，摆手道：
“你能这么想，朕心甚慰。”
说完，他看向文武百官，说道：“诸位爱卿，可有谁要奏事？”
文武百官顿时眼观鼻观心，一时间，没一个人站出来。
李世民见状，嗯了一声道：
“既然无人奏事，那就退朝吧。”
说完，李世民站起身，带着李承乾和季亭英，朝着太极殿外而去。
文武百官纷纷起身，说道：“臣等恭送陛下。”
等到李世民走了以后，今日早朝，方才算是落幕。
散朝以后，百官三三两两，往宫外走去。
魏征和李谟并肩而行，走出老远，魏征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道：
“僚友，老夫只问一句。”
“那考题，当真是假的？”
李谟脚步不停，一脸正色道：
“魏公，陛下说是假的，那自然就是假的。”
魏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摇头失笑。
“你呀你呀......”
他捋了捋胡须，不再问了。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考题是真是假，魏征心里有数了，想来陛下心里也有数。
还有眼前这小子，心里更有数。
可满朝文武信的，就是真的。
眼下，皇家保住了体面，科举保住公允。
至于邢荣，一个死人，把所有脏水全背下了，算是他的福气。
魏征抬头看了看天，感慨道：
“今日这日头，不错。”
李谟也抬头看了一眼，笑道：
“是啊，难得的好天气。”
两人相视一眼，谁也没再提案子半个字。
而此时，杨妃寝宫。
紧闭了一夜的殿门，此刻终于打开。
李世民神色平静的迈步走进殿中。
杨妃和李恪一夜未眠，见他进来，强撑着起身，跪倒在地，行礼道。
“陛下。”
“父皇。”
二人低着头，谁也不敢先开口。
李世民在殿中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们，沉默良久，忽然道：
“今日早朝，朕已经把案子，了结了。”
说着，他把朝堂上那番说辞，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李恪跪在地上，越听越是心惊，听到最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假的？
不可能......明明是真的考题啊，怎么到了父皇嘴里，就成了邢荣胡诌的假货？
下一秒，李恪猛地反应过来什么，霍然抬头，看向李世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父皇这是......在替他遮掩。
拿朝廷的公信力，替他李恪遮掩！
杨妃也听明白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伏地叩首，哽咽道：
“陛下......妾身有罪......”
“你当然有罪。”
李世民看着她，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寒意。
“朕今日不废你，不是舍不得你。”
“是恪儿，不能没有母妃。”
杨妃浑身一颤，泪如雨下，一个字都不敢辩解。
李世民语气一顿，接着道：
“从今日起，你就待在这寝宫里，抄写《女则》。”
“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怎么做一个母亲，什么时候，再出来。”
杨妃伏在地上，泣声道：
“妾身......领旨。”
李世民这才把目光，缓缓移到李恪身上。
李恪跪在那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恪儿。”
李世民看着他，说道：
“罚俸一年，禁足三月，是罚给满朝文武看。”
“朕这里，还有一句话，是罚给你自己。”
李恪抬起头，眼眶通红：“父皇......”
“今科的科举，你不用考了。”
李世民声音平静，一字一句道：
“回府之后，上一道折子，就说你昨夜受了风寒，病倒了。”
“从今往后，安安分分在府里养病。”
轰的一声，李恪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能考了......
他为了这一科，熬了多少个通宵，费了多少心思，连考题都......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邢荣被拖出去时那声惨叫，一个激灵，把所有不甘，全都咽了回去。
李恪俯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沙哑道：
“儿臣......遵旨。”
李世民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说道：
“恪儿，你要记住。”
“这一科，你不是输给了承乾，你是输给了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李世民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扔下一句话道：
“你们是兄弟，兄弟是手足，不是对手。”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句话，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伴随着嘎吱一声，殿门合拢。
殿内，李恪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压抑许久的哭声，再也忍不住。
杨妃膝行过去，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三日后，蜀王府一道告病的折子，递进了宫里。
蜀王李恪，偶感风寒，一病不起，今科科举，无奈弃权。
东宫。
李承乾拿着抄来的邸报，在原地呆站了很久。
老三，当真病了？
病得，还真是时候啊......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把邸报搁在一边，转身坐在坐垫上，铺开纸，提笔蘸墨。
李思文在旁边看得一愣：“殿下，您这是......”
“研墨。”
李承乾头也不抬，说道：
“我父皇只是让老三不考了，可没说让我也不考，我该考还是得考。”
“距离开考，只剩七日了。”
“这一科，我要凭真本事，考出个样子来，给我父皇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