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当然没有欢呼。
他只是看着远处。
那里，更多的洪水正在涌来。
一道冰墙，能挡住多少？
一道结界，能护住多少？
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们三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杨戬握紧了手中的戟，指节泛白。
……
三人再次汇合时，天已经快黑了。
不是天黑了，是乌云遮住了天。
若水还在倾泻，洪水还在上涨。
他们飞过的地方，到处都是汪洋，到处都是挣扎的人，到处都是漂浮的尸体。
一个孩子，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小小的，一动不动。
杨绫看见了。
她别过头，不忍再看。
孙悟空看见了。
她想起刚才那个被救起的女人怀里的孩子，哭得那么响亮。
那是活着的证明。
而这个孩子，不会再哭了。
杨戬看见了。
他想起瑶池里映出的那个孩子。
小手挥了挥，然后沉下去。
再也没有浮起来。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有。
“继续。”
三人再次散开。
这一夜，他们不知救了多少人。
布下了多少结界。
冲进洪流多少次。
天亮了。
洪水还在涨。
他们站在一座山头上，看着脚下的汪洋，看着那些还在水中挣扎的人，看着那些已经不再挣扎的人。
杨绫的手在发抖。
不是累的，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那些被她救起的人。
他们哭着，跪着，喊着“神仙”。
她不是神仙。
她只是一个不想让别人像自己一样失去所有的人。
真正的神仙，坐在天上看着这一切悲剧。
谁也不会想到，群仙之首，玉帝王母，正是这场悲剧的源头。
她是在救人。
可是，她能救多少？
一个村子，两个村子，三个村子……
那些她来不及去的呢？
那些她没看到的呢？
那些在水里沉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的呢？
杨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母亲当年面对着天庭那些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不是恨。
是悲。
是那种看着无数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悲。
是那种看着天道不仁，却无法撼动其根结的悲。
杨绫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里，还有人在挣扎。
杨绫再次飞起，冲向那片汪洋。
—————————
这一日，后来被人记了很久。
有人说，那天有三个神仙从天而降，救了无数人。
有人说，那是司水之神，是龙王派来的。
有人说，那是人皇保佑，派来的救星。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们不是神。
他们只是三个不想让别人像自己一样失去所有的人。
可他们还是没能救下所有人。
那些沉下去的孩子，再也没有浮起来。
那些被冲走的老人，再也没有回来。
那些淹没的村庄，再也没有人住。
他们飞过的地方，到处都是惨状。
一个村子，人全死了。
尸体漂浮在水面上，大人小孩，老老少少，密密麻麻，像是一片人形的荷叶。
一个城镇，只剩下最高的塔楼还露出水面。
塔楼上挤满了人，密密麻麻，像是蚂蚁。
他们看见三人飞过，拼命挥手，喊救命。
三人落下去，布下结界。
结界刚成形，塔楼塌了。
不是被水冲塌的，是挤塌的。
那些人落入水中，挣扎，呼喊，然后沉下去。
杨绫站在半空，看着那些人沉下去，看着那些手在水面上挥了挥，然后消失。
她的手在抖。
全身都在抖。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为什么我们不能再快一点……”
没有人回答她。
没有人能回答她。
远处，又传来轰鸣声。
那是若水还在倾泻。
那是洪水还在上涨。
那是更多的人，正在死去。
杨戬飞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杨绫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着，却没有哭。
杨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汪洋，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的人，看着那些已经不再挣扎的人。
很久。
久到杨绫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他才开口。
“三妹。”
“嗯？”
“记住今天。”
杨绫看着他。
杨戬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像是刻在石头上。
“记住这些人。”
“记住他们的脸。”
“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
“然后……”
他顿了顿。
“让那些害死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杨绫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的东西。
不是恨。
是比恨更深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远处，洪水还在涨。
他们转过身，再次冲向那片汪洋。
身后，是无数沉下去的身影。
前方，是更多正在挣扎的人。
这一日，他们依旧救了很多人。
但他们没救下的，还是更多。
……
接连几日，他们都在救人。
没有停歇，没有喘息，甚至没有时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伤。
杨戬的戟不知挥出了多少次，每一击都是一道冰墙，挡住一片洪水。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法力消耗已经到了极限，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每停一刻，就有无数人被吞没。
孙悟空的铁棒早就断了。
她换了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木棍断了，又换了一根。
她不记得自己换了多少根。
她只记得那些被她从洪流中拎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一双接一双，一群接一群。
她把他们扔到高处，扔到结界里，扔到任何能活命的地方，然后转身，冲向下一处。
杨绫的剑还在。
瑶姬留下的神剑不会断。
但她的法力已经见了底。
她不知道自己布下了多少结界，只知道每布下一个，就要喘息很久才能布下一个。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没有停。
她不能停。
可即便这样，他们能救的，还是太少。
不是太少。
而是人，太多了。
若水还在倾泻，洪水还在上涨。
他们飞过的地方，到处都是汪洋，到处都是挣扎的人，到处都是已经不再挣扎的人。
这一日，他们落在一处山顶歇息。
说是歇息，不过是喘口气的工夫。
杨绫靠着一块石头，脸色白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