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刚过,檐角的瓦缝里冒出丛草,叶片半青半银,沾着没干的雨珠,风一吹就晃,像挂了串小铃铛。铁丫蹲在门槛上数草叶,数到第七片时,指尖突然被草叶上的细毛刺了下,渗出血珠。
“嘶——”她吸了口凉气,往草根处扒拉湿泥,土缝里卡着块碎玉,绿莹莹的,沾着点银灰粉末——是蛇鳞磨的。碎玉边缘还缠着根细麻线,线头上沾着片干槐花,一碰就碎成了粉。
“这是‘缠根草’。”铁山端着木盆出来晒谷,看见她扒草就笑,木盆沿上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刚好落在草叶上。“你太奶奶当年在檐角种的,说它能把两边的瓦粘在一起,再大的雨也冲不散。”
铁丫捏着碎玉看,玉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守”字,边缘还沾着点干了的槐花蜜,甜香混着泥土味往鼻子里钻。“太奶奶种它的时候,是不是也被扎过?”
“何止扎过。”铁山放下木盆,指腹蹭过草茎上的银灰纹,“这草得用蛇鳞粉拌着土种。你太爷爷磨鳞粉时,被鳞片划了满手口子,血珠滴在土里,太奶奶蹲在旁边哭,说‘不如我来种’,结果被草刺扎得更凶,指尖全是小血点。”
他捡起片掉落的草叶,对着阳光照:“你看这银灰纹,是太爷爷的鳞粉渗进去了;青绿色的叶脉里,藏着太奶奶的血珠。两种东西缠在一起,草才长得这么结实。”
正说着,林砚背着药篓从巷口进来,篓子里晃出串晒干的槐花,穗子上还沾着点银灰粉末。“阿爷让我送点药来,说檐角草的刺有毒,得用槐花汁敷。”他看见铁丫手指上的血珠,赶紧放下篓子翻药,竹片药盒碰撞着发出“叮叮”声。
“你看,我说过这草厉害吧。”林砚捏着块浸透槐花汁的布巾,轻轻按在铁丫指尖,“阿婆说太奶奶当年被扎后,太爷爷就每天用蛇油抹她的手指,说‘鳞能护鳞,血能养草’。”
铁丫把碎玉塞回土缝,忽然发现草叶背面有行小字,是用指甲刻的:“雨来同挡,晴来共晒。”字迹浅得快要看不见,像被雨水泡了无数次,却偏在银灰纹的包裹下,没被磨平。
“太奶奶是不是每天都来看它?”她问,指尖的刺痛慢慢变成了暖烘烘的痒。
林砚正往草根处撒新磨的鳞粉,闻言点头:“阿婆说,太奶奶每天早晚都要给草浇水,用的是混了自己汗的井水。她说‘这样草才认人,知道谁是疼它的’。”他指着草茎最粗的地方,那里缠着圈细麻线,线结和铁丫脖子上挂的平安绳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铁丫蹲在檐下看了半天草。风过时,草叶摩擦着瓦当,发出“沙沙”的响,像太奶奶和太爷爷在说话。她忽然发现,草的根须顺着瓦缝往两边爬,一边扎进自家的墙,一边钻进隔壁林砚家的檐角,在墙里缠成了团,银灰和青绿的纹路交缠在一起,像打了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它真的在粘瓦!”铁丫喊起来,声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铁山听见喊声走出来,手里拿着把旧剪刀,木柄上包着层蛇皮,是太爷爷留下的。“该剪枝了。”他小心地剪掉枯枝,断口处冒出点银灰汁,滴在地上,很快长出棵小芽。“这草长得疯,不剪会把瓦掀起来。你太奶奶当年总说,‘再好的缠,也得松松劲,不然会勒疼对方’。”
林砚背着篓子又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陶瓶,瓶身上画着缠根草的图案。“阿婆让我把这个埋在草根下。”他打开瓶塞,里面是半瓶银灰色的膏,闻着有股槐花味,“是太爷爷用蛇油和槐花熬的,说涂在草根上,冬天不冻。”
两人蹲在檐下埋陶瓶时,铁丫的手指又被刺了下,这次林砚反应快,赶紧掏出槐花汁敷上。“你看,它认生呢。”他笑着说,指尖不小心碰到铁丫的手,两人都愣了下,像触到了草叶上的露珠,凉丝丝又暖融融的。
入夏后,缠根草开了花,淡紫色的,花瓣边缘镶着圈银边。铁山说,这花能泡茶,太奶奶当年总泡给太爷爷喝,说“喝了就不想往外跑”。铁丫摘了朵泡在水里,尝着有点涩,咽下去却有股甜,像含着颗化了的糖,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某天夜里下暴雨,铁丫被雷声惊醒,爬起来看檐角。缠根草被风吹得快贴到瓦上,却没断,根须把两边的瓦抓得牢牢的,银灰纹路在闪电下亮得刺眼。她忽然看见草叶上坐着两个小人影,一个梳着太奶奶的发髻,一个披着太爷爷的鳞甲,正手拉手按着草茎,嘴里好像还在念叨着什么。
第二天雨停了,铁丫去看草,发现瓦没被冲掉一块,草茎上多了圈新的银灰纹,像个牢牢的绳结。草下的陶瓶空了,瓶底留着个小小的牙印,像太爷爷咬过的。
林砚来送新熬的膏时,指着空瓶笑:“肯定是太爷爷夜里饿了,把膏偷吃了。”
铁丫捡起空瓶,发现瓶底刻着行新字,是用指甲划的:“缠啊缠,缠到天荒地老。”字迹歪歪扭扭,和草叶上的一模一样,沾着点新鲜的露水,像刚刻上去的。
檐角的风带着槐花味吹过,草叶晃了晃,像在点头。铁丫忽然明白,有些缠在一起的根,从来不需要刻意记起,因为它们早就长在了彼此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