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巡院的庭院里挤满了人。
数名身穿青布囚衣,头戴枷锁的犯人格外显眼,他们齐刷刷的跪在一名身穿紫色圆领宽袖长袍的将军面前痛哭流涕。
身旁还有一名身中数剑的囚徒,手捂着飙血的脖颈在做最后挣扎。
军巡院正卿向鹏程此时反而冷静下来,之前的惊慌失措源于对未来的不可预知,可现在结果已经注定,他反而不害怕了。
只见他深呼吸一口,睁开紧闭的双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先是双手正了正官帽,然后又收拾了一番着装,这才拱拱手道:“军巡院已经缉拿的犯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斩杀,可我却毫无办法,看来我这个正卿的位置也算是做到头了。不管怎么样,丁帅,今日这事我会据实禀告朝廷,禀告陛下!”
丁承平转过头,冷冷道:“随你。”
“丁帅,卑职虽然人微言贱但还是想好心劝戒一句。”
“你说。”
“弓满易折,月盈则亏,器满则倾,人满则损。丁帅如今深得陛下信任,又北伐在即,或许满朝文武不能拿你如何,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所谓将不可骄,骄则失礼,失礼则人离,人离则众叛,卑职言尽于此,还望丁帅好自为之。”
“好,我知道了。”
说完这番话,向鹏程就转身在一张石凳子上坐下,然后将头上的乌纱帽摘了下来,摆放在石桌上。
丁承平只是扫了他一眼,然后将注意力转向了跪在脚边的其他几人。
罗靖宇此时也凑了上来,轻轻问道:“大帅,这些人怎么处理?”
当听说自己的两名部下被人在青楼打死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报复,让动手之人以命抵命!
但在诛杀了罪首之后,面对其他几人反而犹豫起来,不是担心自己即将面临的处境,而是觉得没必要徒增杀孽。
罗靖宇见到他这副犹豫的表情,再次说道:“大帅,动手的这九人其中三名是将官,另外六人只是普通士兵,据说昨晚真正下死手的也只是三名将官而已。”
丁承平心中一动:“那就查清楚另外两名将官是谁,杀了!其他六人任由军巡院处理。”
罗靖宇高声喊道:“喏!”
不多时,另外两名禁卫军将官也被罗靖宇带来的人抹了脖子。
当事情办妥,丁承平正打算招呼众人离开,院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停在门口,内侍的尖嗓子穿透了整个军巡院:“传陛下口谕——丁承平接旨!”
不是皇后的懿旨而是陛下的口谕,所有人都是一惊。
“有敕!丁承平接旨。”
“臣,恭听圣谕。”
“敕曰:边关急报,狼庭似有异动,北伐诸事非卿面朕不能定,着丁承平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即刻入宫,御书房面议军机,毋得迟滞。”
“臣奉敕。”
丁承平行礼之后起身,内侍官上前半步,语气和蔼道:“事发突然,陛下来不及颁布圣旨,特让臣带口谕而来,还望大帅尽快入宫,院门口已经为您备好了内廷快马。”
“喏,臣马上进宫。”
说完,他当即衣袖一甩,转身而去。
跪在地上的六名禁卫军士兵仍在瑟瑟发抖,身边三具尸体的鲜血也在流淌,但无人朝他们看上一眼,跟随丁承平而来的北伐军士兵在罗靖宇的率领下列队离开。
当所有外人都走了个干净,军巡院的士兵才敢来到向鹏程面前,“正卿,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清理尸体,将其他几人送回监牢,我会给陛下写份折子说清楚今日之事。”
“这样我们就没事了吧?”
“荒缪,本尊还没死,又岂会让尔等担责,速去办理我刚才交代之事。”
“喏。”
坐在石凳上的向鹏程看着院中忙碌的众人再没有发出一言。
罗靖宇等人返回江北大营的第一时间就被请到了云萧归鸿的副帅营帐,朱季文、罗发、黑娃、无双等人也都同在。
“我听闻陛下传口谕将丁帅宣进了宫,到底发生了何事?靖宇,你说。”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在禁卫军营地寻不到人,有人说他们前往军巡院自首,于是我们跟随丁帅前往,然后在军巡院将李瑀为首的三名军官诛杀。这个时候内侍官前来传达陛下口谕,说是狼庭异动,要让丁帅去御书房商量军情,丁帅去了,而我等也就返回军营。”
“你没派人跟着丁帅?”
“派了,丁帅毕竟是去皇宫,总不能咱五百侍卫全部跟去,那岂不成了造反?”
“慎言,不该说的话别乱说!”
一直没说话的朱季文此时却说道:“云萧兄,你说陛下这是何意?”
云萧归鸿“啪”的一声打开扇子,略微一思索,然后摇了摇头:“无法确定,在这种时候突然将丁帅招进宫中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沈乐告了御状,或许皇后娘娘也有参与,陛下听信谗言然后兴师问罪;其二是听说丁帅将要报复,担心他惹出祸事被大臣抨击,特意派内侍去宣他进宫以免发生不可挽回的结果。这二者都有可能,所以我无法确定。”
朱季文点了点头,“与我猜测的大同小异,而且我更倾向是陛下想要保护丁帅,可现在李瑀等三人死在军巡院,这个结果已经无法挽回。”
“唉,丁帅不该如此冲动,我已经能想到满朝文武在听闻此消息之后的反应。”
丁承平爱将罗发自嘲般笑笑:“反应?那些人能有什么反应,无外乎指责大帅私设刑堂、胁持军巡官、擅杀禁卫勋贵,目无王法之类,但北伐在即,陛下绝不会为此而动丁帅一根汗毛,最多口头批评几句又或者罚扣俸禄。”
云萧归鸿脸色不善的盯了罗发一眼,嘴里淡淡道:“私设刑堂、胁持军巡官、擅杀禁卫勋贵,目无王法难道罪责还小?擅杀官员、私纵部曲的罪名足以满门抄斩!是,如今北伐在即,陛下是不会动丁帅根本,但是此事也会记在心中,将来北伐归来,没有了狼庭威胁,在满朝文武添油加醋的抨击下你让丁帅如何自保?”
朱季文也一字一句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所有人神色大变,再也笑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