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泪流满面的萧宁,脚步陡然顿住,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的心疼与慌乱,几乎要冲破眼底的克制,倾泻而出。
那张素来冷硬如寒玉的脸庞,此刻伤痕交错。眼角青肿如桃,嘴角殷红血丝顺着下颌蜿蜒滑落,将本就苍白的面色衬得愈发憔悴不堪。
唯独望向她的漂亮又清冷的凤眸,亮得惊人,藏着数不清的缱绻与焦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有什么冲我来,不要内耗自己。”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理智清明。
他一步一挪地挨到床边,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僵了许久,终究还是缓缓收回,攥成了拳,指节绷得泛白:“太医怎么说?”
萧宁见他这副狼狈模样,酸涩心疼霎时漫过心口,却又被翻涌的怨气与理智死死压下。她别过脸,抬手拭去颊边泪痕,声音带着哭后的哽咽,偏生刻意放得冷淡:“无碍。只是世子这般滞留在东宫,是要置我的名声于何地?”
这疏离如冰的话语,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陆宴的心口。
他喉结滚动了数下,目光胶着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嗓音艰涩,只隐忍地吐出二字:“我怕……”
萧宁身形微滞,望着他满脸伤痕,心底漫起星点不忍,声音不自觉放软了几分:“为何不躲?为何不还手?”
陆宴怔了一瞬,随即明白她所指,不在意地抬手拭了拭嘴角血迹,勉强牵了牵唇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碍事。你曾说过,二哥最疼你。这伤,是我该受的。”
萧宁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疼我的何止二哥?还有父皇母后,太子皇兄…… 可他们,永远留在了那个冰冷血腥的元夕夜。”
想到二哥即将远赴他乡,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骤然汹涌而出。她强抑着心口的剧痛,哽咽道:“最悲哀的是,我连去他们坟前上一炷香的机会,都没有……”
陆宴的拳头倏然攥紧,指节泛青,望着落泪的萧宁,只觉心口沉甸甸的,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竟无言以对。
萧宁缓缓转过头,眼底的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死水般的疏离:“让海棠领世子去处理伤口吧,免得陆夫人与柳姑娘挂心。子言那边,我会派人照拂,往后,就不劳世子费心了。”
陆宴却纹丝不动,固执地立在床边,凤眸中盛满悲戚,凝着她低问:“就这般……想与我划清界限么?”
他想解释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想说这场婚事并非他所愿,想说他心里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可话到嘴边,却觉得万般无力。
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所有的挣扎都像是徒劳。
既定的事实无法挽回,他甚至连陪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是靠厚着脸皮挣来的。
“萧宁。”
他动容地轻唤着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我只求……能看着你安好。”
萧宁死死咬着下唇,逼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去看他眼底翻涌的深情。
忆起那晚他掷地有声的 “问心无愧” 四字,心房仿佛结了一层寒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东宫若有需要,我会遣人去请世子。世子大婚在即,往后,不必再来了。这个世道女子不易,既然要娶人家,就要有为人夫的责任感。请回吧。”
骄傲如陆宴,被这般直白地拒之门外,本就因伤势显得阴沉的脸庞,更添几分落寞。他喉结滚动片刻,终是轻轻吐出几字:“好生休养,有事…… 随时来寻我。”
语罢,他深深望了一眼榻上虚弱的萧宁,终是无奈转身,缓步离去。
陆宴走后,海棠轻手轻脚地踱进屋内,望着萧宁脸上未散的悲色,不解地问:“主子,您为何非要将陆世子推给旁人?”
萧宁拭去颊边残留的泪渍,杏眸中闪过一抹狠厉,语气笃定:“不会的。在扳倒萧云轩之前,他绝不能成亲。”
海棠还想再问,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在城郊庄子领难民植桑的北星,听闻萧宁中毒之事,星夜兼程赶了回来。
“太子妃!您身子如何?腹中胎儿可还安好?”
北星风尘仆仆地冲进房间,脸上满是焦急与关切。
萧宁见他归来,神色稍缓,只是眉宇间的郁色并未散去。她抬手示意北星落座,声音尚带着虚弱:“我无碍,孩子也保住了。庄上情形如何?桑苗可都按计划种下了?”
北星见她气色虽差,却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忙回道:“太子妃放心,桑苗长势甚好,难民们也都安心劳作。”
萧宁微微颔首,又道:“你将那下药的婢女送交京兆府,一切按律处置。另外,此事务必瞒得严实,万万不可传到殿下耳中。若非万不得已,不许陆世子踏入东宫半步,免得惹来无端流言。”
北星闻言,不由得愣了一瞬。
他曾从醉酒的李景澈口中,听闻过萧宁与陆宴的纠葛。当初李景澈嘱托他,离京期间让陆宴护着萧宁,他便屡次出言反对。
在他看来,李景澈简直是糊涂透顶,竟甘愿将自己的爱妻,拱手让与旁人,所作所为,不过是在为陆宴做嫁衣。
只是他的反对,从未掀起半分波澜,李景澈依旧我行我素。
后来,萧宁暗中拿出三十万两白银,助李景澈纾解青州困境,北星对她的看法,才渐渐改观。
及至她提出,要让天下女子皆能靠双手谋生时,北星心中更是添了几分敬佩。
而当萧宁悄悄遣红雪携药材棉衣驰援青州,他便彻底将她视作东宫的主心骨。
他欣慰李景澈苦等十数载,舍了半条性命的付出,终究没有被辜负。是以,他才放心将东宫托付给她,自己乐得去城郊庄子逍遥自在。
此刻听闻萧宁主动要与陆宴划清界限,北星心中竟是大喜过望,忙不迭领命而去。
萧宁谨遵医嘱,依旧卧榻休养。
暮色四合时,小翠轻步进来禀报:“小姐,京兆府尹陈大人前来探望,说要与您商议案情进展。”
萧宁只得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迎客。不多时,一袭玄色锦衣的陈星辰,踏着夜色的沉凉,缓步走入屋内。他眉目俊朗,举止间带着几分风流倜傥。
“本府倒是奇了,为何你每次落难,总能撞上我?莫不是故意算计好的?”
陈星辰嘴角噙着不羁的笑,狭长的眼眸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质问。
萧宁斟了一杯热茶,推至他面前,莞尔一笑:“这话,倒该问世子才是。为何我每次落魄之际,总能遇着你?难不成,是托了世子的福?”
陈星辰的目光,从她惨白的面容,缓缓移到她高隆的腹部,心中掠过一丝怜惜。他勾唇邪笑:“不过是凑巧罢了。说吧,今日唤我来,是要秉公执法,还是要徇私枉法?”
“我要她在狱中假死,而后,将人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