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周五。爱音抵达这所学校刚好满一周。
清晨时分,闹钟响了第三遍,爱音才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的天色依旧是那种灰蒙蒙的、介于天亮和没亮之间的暧昧色调,像一块被反复清洗、已经褪了色的旧布。
舍友还在睡,床铺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爱音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进浴室。凉水扑在脸上,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睡姿的原因,爱音发现自己的头上多了好几根呆毛。
呆呆地站在镜子前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等到大脑彻底开机后,才伸手把翘起来的发丝压下去。
人没什么变化。就是看起来更累了。
爱音换好校服,背上双肩包,今天是周五,一整天都有需要课本的课程。
她推开门,走下楼梯,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晨风迎面扑来,带着的不是“早上好”的清爽感,而是从早到晚湿度都会拉满的预告。
去食堂的路上,爱音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课堂上的一幕。
老师布置了一个小组讨论题,她旁边的同学几乎没有看过她一眼就转身和别人开始讨论了。这不是第一次了,从她到这里的第二天开始就是这样。
她想起在国内的时候,老师会把知识点写在黑板上,然后一条一条地讲解,她只需要记笔记、背下来、做题。
考试的内容大多是从课本里来的,只要背熟了,运用得当,就能答出来。
但在这里不一样,在课堂上的时间是用来讨论的,用来交流的,用来反驳和论证的。老师不给她答案,而是让她自己去想、去说、去争。
可她说不出来,也就失去了最应该携带的武器。
更何况,她所在的这个她原本以为能遇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能听到各种语言和文化的“国际班”,实际上几乎全是英语母语者。
她们甚至已经同班了几年,彼此之间早就形成了固定的关系网,像一道围起来的篱笆,而她是在篱笆已经搭好之后才被放进来的那个人。
进了食堂,点上早餐,捧着托盘坐到无人的角落后,爱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社交软件,刷新自己的动态。
确实有不少的点赞,回复的数量也不少,但除去感慨和夸赞之外,并无他物。
于是爱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的纸巾上,然后开始吃托盘中的早餐。
第一节课在九点。爱音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教室。
一个星期的适应,爱音虽然没有适应以英语交流,但也算是适应了自己在这个教室呆着——前提是没人盯着自己。
爱音依旧落座在最后一排,把课本和笔记本放在桌上,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待。
教室里的人陆续进来,无视角落的爱音,朝着教室里的朋友问候。
直到老师在教室门口站定,教室里的喧闹才渐渐消停。
今天的第一节课是英语文学,但老师并没有翻开课本,而是站在讲台边看了大家一眼,根据自己的教学计划来指定这堂课的课堂内容。
这种授课方式爱音实在是无法接受,因为这会让她费劲力气预习的内容变成无用功,而且老师布置的任务还是小组讨论。
“二十分钟,和旁边的同学讨论一下这里面主角的选择。”
旁边的同学这种说法真是狡猾,因为这基本上就只会变成:周围的朋友。
坐在角落的爱音只有前桌和同桌,前桌有自己的同桌,而爱音的同桌没有看她,只是拍了拍前桌的肩膀,和前桌的两个女生构成一个小三角。
三个人很快就进入了讨论状态,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带着那些爱音需要反应一秒才能理解的连读。
爱音坐在原地,看着她们的侧脸。她们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她们之间流过,像一条她没有桥梁的河。
爱音其实也想要参与讨论,因为今天的讨论内容没有离开课本,她还算有所研究……但三角形稳定的氛围让她插不进嘴。
爱音试着捕捉了一个句子的末尾,想要接话,但那个句子的逻辑指向另一个方向,不是她准备好了的东西。
于是那句话说出了口,但落在空气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应。
坐在她旁边的女生依然没有转过头。爱音收回了视线。
二十分钟后,讨论时间结束。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停下来。
前排有几个同学举手发言,声音清晰流畅,带着那种不需要思考就能组织语言的自信。
爱音听着她们的话,看着那些英文词汇从她们嘴里流出来,就像是顺着地形往低处流的水流。
相比之下,爱音自己的话语像是回流的鲟鱼,在石头上一顿一顿的。
第二节课是数学。爱音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讲的内容。
她在国内的时候数学成绩不算差,拿满分也是常有的事情,还好数学的符号不会改变,她还保留着大部分的学力。
爱音在笔记本上跟着老师的板书抄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写出好些例题和概念。
下课前几分钟,老师发了一张练习卷。爱音接过来,扫了一眼,第一道题她还能看懂。
第二道题开始有些模糊,但起码还能通过大致的题意推测一下要求。
第三道题已经超出了她当场能处理的范围,没有翻译器在手边,又不能在课上用手机,爱音拿满是不认识词语的题目没辙。
下课铃响了。爱音把课本和笔记本收进背包,走出教室,去往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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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不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沉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爱音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她点开母亲发来的消息,里面是几个关切的问题:“今天课怎么样?”、“晚饭吃了吗?”、“有没有交到朋友呀?”
她看着那几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打字:“今天课还可以。晚饭吃过了。周末准备出去走走。”
爱音省略了不少,没有提及吃晚饭的时候是怎么艰难咽下食堂难吃的餐点的。没有说“出去走走”其实是打算一个人沿着宿舍后面的那条路一直走到看到围栏为止。
傍晚的时候,太阳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整片草坪染成暖金色。
爱音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打开社交软件,把照片上传。配文是:“周五傍晚。天气很好,出去散步消食。”
发送。她把手机锁屏,没有等任何人点赞,趴回床上。
等到天黑,爱音洗完澡,换上睡衣,在床边坐下来,打开手机。屏幕亮起,她的动态下多了几个赞,是那几个同学。但评论区是空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又被墙壁过滤成模糊的回响。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这个问题又一次浮上来,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无论她怎么把它按下去,它总会在某个安静的时刻重新浮出水面。
周六在宿舍无所事事地度过,没有朋友的爱音甚至不能得到抱团请假出校园的机会。
四月十九日,周日。
爱音坐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她熟悉的语调:“……午饭吃了什么呀?”
“吃了食堂的,还行吧。”
“那就好,今天天气好像不错,没出去走走?”
“天气不是很好,就算了。”
“……小爱音,怎么听起来你好像有点累。”
爱音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抓紧自己的裙子,积攒的委屈瞬间转化成为泪珠,但爱音将手机拿远之后捏了捏鼻子,转换了一下状态。
但这短暂的沉默比她说出口的任何句子都更诚实。
“……不想说也没关系。”母亲的语调放得很轻,更带有安慰人的力量。
爱音将手机贴近自己的脸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就是……”
“……有一点累。”
爱音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本来以为会更难说出口的。
但也许是因为那是母亲,也许是因为那些话在心里绕了太久,已经绕得没有力气再绕下去了。
母亲没有追问具体。“……那累了就好好休息。不要勉强。”
然后母亲又说了几句关于天气、饭菜、身体的话,每一句都没有想要从爱音这里得到什么确切的回复,只是先要听听爱音的声音。
爱音一一应着,随后在一声“拜拜”之后挂断了电话。
在距离爱音相当遥远的东京,母亲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给丈夫发了一条消息:“小爱音的状态不对,应该是遇到问题了。”
不久之后,爱音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父亲的号码。
爱音接起来,父亲的声音和往常一样,问了一些关于功课和生活的问题。
父亲的问题没有指向任何她不想回答的方向,只是聊着一些寻常的事情。
爱音一一回答,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没有露出明显的破绽。
但也仅此而已。
父亲挂断电话后,又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嗯,她声音不太对。和以前不一样。应该是遇到什么问题了。以她的性格,能让她变成这样的,大概是她自己处理不了的事。”
“……你觉得让她回来比较好吗?”
“我来联系主任吧。”父亲说。
父亲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找到那个标注着“xx主任”的号码。
这个主任是他多年前在一次国际教育交流会上认识的,当时两人聊了不少关于学生适应能力的话题,后来偶尔有邮件往来,算不上深交,但至少不是陌生人。
他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然后接通了。
“hello?”
“主任,下午好。我是千早。爱音的父亲。抱歉周末打扰您。”
“千早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来电话是有什么事情吗?”
“刚才我和我女儿通了一次电话。她的状态……不太对。我担心她在这边可能遇到了一些她自己处理不了的问题。”
威尔逊没有立刻接话。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像是在确认什么记录。
“您的意思是……”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您帮忙确认一下她在班级里的情况。比如她在课堂上的参与度,和同学之间的交流,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
“当然。下周我会亲自去看一下她的课堂情况,也会和她的班主任聊一聊。”
“麻烦您了。另外——如果情况确实不太理想的话,我希望能在必要的时候接她回来。”
“我明白了。我们会尽快确认情况,然后给您一个反馈。”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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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后,爱音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正在从天际线边缘退去。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裹住了,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能听到声音,但触不到任何东西。
那是机场的那段对话又一次出现:“觉得难还往前走的人,才算没有白来这一趟。”
这句话自己当时觉得很有道理。现在想起来,好像是因为它给了她一个锚点,一个可以抓住的、用来解释自己处境的东西。
她当时还觉得自己会一直往前走。
但现在自己意识到,“觉得难还往前走”的意思是——觉得难,但你还是走下去了。
但现在自己的情况是,觉得难,而且不确定自己还能走多久。
这是两回事。
但那句“觉得难还往前走”还在爱音耳朵里,像一根线,还没断。
爱音把它握在手心里,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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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
教室里吵吵嚷嚷,到处是讨论声,老师站在讲台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design a pany.」随后转向全班,说出本次课堂讨论的要求。
小组由学生自行分组完成,20分钟讨论,然后上台展示。展示的内容是你们构想了什么样的公司,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向,以及它将如何运作。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学生们开始移动、重新组织座位。
爱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周围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找到了自己的小组,有的甚至不用开口,只要一个眼神就可以和同学组上队。
最后,在爱音附近还剩一个小组,仅剩的位置正好是留给爱音的。
爱音走过去坐下,小组的其他四个人只是看了一眼爱音,并未特别重视,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爱音尝试着插话:“我觉得……可以在设计上考虑一下……”
但爱音只用英文说了一句,但话还没有说完,另一个人就接了过去,让她的句子断在了半空中,像一根被风吹偏的线头。
然后是另一个人发言,再一个人发言。那些句子从她身边流过,她试着找到一个空隙,就像是落水了攀住一块木板一般开口,但最终也只是沉入水底。
二十分钟的讨论结束后,小组的纸上只写下寥寥几行字。概念是好的,但关于细节、执行路径都相当模糊。
负责上台展示的人扫了一眼纸上不成系统的内容,直接看向爱音:“Anon,you go.”
爱音一开始还有些惊讶对方叫对了自己的名字,但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对方不想带着这个烂摊子上台丢脸。
“……我吗?”没有办法,爱音在剩余几人的注视下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那些零碎的想法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爱音选择随性大胆一次。
她没有选择去讲小组讨论的内容,毕竟那些东西也只是一滩烂泥,讲了自己就是真的丢大了。
爱音讲的是一个自己构思的东西。
“我想……设计一个带着idol和油管主的化妆品品牌。让名人来带货,然后在这个之上再扩展衣服的部分。这样可以同时做线上线下两个部分,也可以用粉丝的喜欢来建立品牌认同。”
爱音在说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那些她看了很多年的东西。
不仅有丰川老师的音乐、mV、还有那些她反复听过的歌。
以及偶像组合的人气和周边,还有喵梦亲视频里那些自然的口播和产品展示。
爱音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会用到这些知识,但此刻站在讲台上的时候,那些东西就自动涌出来了。
爱音甚至想好了公司的名字(Aono tokyo),当她说到最后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要说出那个名字了——
然后下课铃响了,老师开始收尾,只简单点评了两句,就让爱音先回到座位上。
爱音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的时候,她感觉到旁边小组的几个人看了她一眼。不是友善的目光,带着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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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一日,周二。主任办公室里,电话那头传来爱音父亲的声音。
“……所以,孩子这边确实出了点问题。”主任的话语里带着歉意。
“虽然我作为校方有责任对学生的状态变化进行干预,但还是没能发现得这么及时。”
“……嗯,可以的话,我想准备让爱音转学。后续的手续……”父亲的声音平稳,没有提及道歉。
“我会准备的。”主任说。
通话结束。然后爱音父亲的电话拨通了母亲的号码。“主任说,可以让她回来。你跟她说吧。”
东京时间下午,母亲拨通了爱音的电话。
“爱音,你在那边……还好吗?”母亲没有直接问“你想不想回来”,而是先确认了一句。
母亲慢慢引导着,像把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一点一点地托起来。
爱音握着手机,听到母亲的声音,眼眶就有些发酸。
“……妈妈。我可能……不想在这里继续了。”
然后那些话就像被打开的水龙头一样,从她嘴里流出来
“上课我跟不上,讨论也没有人听我说,我尽了全力,还是跟不上。”
母亲没有打断她,直到她说完了,才开口:“那回来吧。不用勉强。”
爱音吸了一下鼻子。“……但是……明明是我自己提出要来的……”
她说到一半,又停下。母亲的声音更加温柔了:“没关系。想回家也是重要的决定。你已经试过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爱音没有立刻说出“好”,但也没有拒绝,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母亲似乎是去问了父亲,再回来和爱音说:“周四吧。你父亲会联系那边。明天你就在宿舍好好休息,不用去上课了,就当是提前准备一下行李。”
爱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嗯……”她说。
挂断电话后,爱音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还有几片薄薄的云,正从天际线边缘慢慢退去,像潮水退却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
爱音自己本应该感到解脱的,但那个感觉没有来。像是有一块石头被搬开了,但底下那被压出的痕迹、潮湿的土壤、杂乱的环境不会改变。
明明刚到伦敦的那天,自己还抱有那种兴奋和好奇,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新的开始上。
爱音想起机场的那段对话——“觉得难还往前走的人,才算没有白来这一趟”——她以为自己能做到的。结果不到两周,就被水压推回了水面。
爱音把手机放在桌上,躺下来,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过了一会儿,门锁转动——舍友回来了。
脚步声从门口移到书桌,然后又移向浴室,接着传来水声。爱音没有翻身,没有打招呼。舍友大概也习惯了,没有问什么。
爱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母亲的新消息:“周四的票已经订好了。你爸爸会去接你。不用着急,慢慢收拾。”
爱音把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然后点开丰川老师的歌单,戴上耳塞,侧躺着,把那首《Lemon》放进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