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始醒来的第五天,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他扶着门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群忙乱的身影——王铁柱在修竹楼的栏杆,九瓣妹妹们在捡拾散落的花盆碎片,裁罚在接他的锁链,律尊在重新布置防线。
阳光很好。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哥哥。”小念飘到他肩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在看什么?”
阿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莲塘边那株光秃秃的桃树苗。
那七枚光点熄灭后,它就再没长过新叶。
“它还会活的。”小念说,“嫩芽还在。”
阿始点头。
他抱着封印盒走到莲塘边,在石头上坐下。
盒中八道光丝轻轻探出,缠上那株桃树苗光秃秃的枝干。
“谢谢。”欢愉的意念传来,“谢谢你们。”
枝干轻轻颤了颤。
那片嫩芽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陆泽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杯茶。
“因果前辈找到办法了。”他说。
阿始转头看他。
“什么办法?”
“去时间乱流深处。”陆泽说,“找到源的本体。”
阿始的手微微收紧。
“现在去?”
“等你们恢复。”陆泽看着他,“至少要恢复到能燃烧本源的七成。”
阿始低头看着封印盒。
八道光丝轻轻脉动——虚弱,但坚定。
“多久?”
“因果前辈说,最快七天。”
阿始沉默。
七天。
源说他会等它们恢复。
但他等的,是它们完全恢复的那一刻。
还是……别的什么?
“阿始。”陆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阿始抬头。
陆泽看着他,目光平静:
“这次,我们一起。”
“你,我,清雪,九儿,小八,因果前辈,墨文前辈——”
“所有人。”
阿始沉默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下午,凌清雪在莲塘边练剑。
冰鸾剑意化作万千剑光,在莲塘上空飞舞盘旋。每一剑都比之前更凌厉,更快,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狠意。
苏九儿坐在石头上看着,尾巴一甩一甩。
“清雪姐姐今天怎么了?”她小声问旁边的陆泽,“剑意好像……在生气?”
陆泽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凌清雪在愤怒。
愤怒自己那天挡不住源。
愤怒自己只能看着阿始燃烧本源。
愤怒——
太弱。
一道剑光斩落,莲塘的水面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凌清雪收剑,胸口剧烈起伏。
陆泽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清雪。”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陆泽说,“但愤怒帮不了你。”
凌清雪的手微微收紧。
“那什么能帮我?”她问。
陆泽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
“相信我。”
凌清雪转头看他。
陆泽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相信我,我们会一起面对。”
“相信阿始,他能撑住。”
“相信九儿,她会保护我们。”
“相信星池所有人。”
凌清雪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和笃定。
很久。
她轻轻点头:
“好。”
苏九儿从石头上蹦下来,扑过来抱住两人:
“还有本姑娘!本姑娘最厉害了!”
凌清雪被她撞得后退一步,无奈地笑了。
陆泽也笑了。
三个人抱在一起,在莲塘边,在夕阳中。
傍晚,因果之主回来了。
他脸色比前几天更差,走路都有些踉跄。墨文扶住他,在石头上坐下。
“找到了。”因果之主说,“源的弱点。”
众人围过来。
“他剥离情感三千年,自以为完美无缺。”因果之主说,“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情感被剥离后,不会消失。”因果之主看向那株桃树苗,“会凝聚成新的存在。”
“初代院长,就是他的情感。”
“那七枚光点,是初代院长最后的意识。”
他顿了顿:
“源最大的弱点,就是他自己剥离的那部分。”
“只要那部分还存在——”
“他就不是完整的。”
众人沉默。
小念飘到桃树苗前,看着那片嫩芽。
嫩芽上,七道暗金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老头。”它轻声说,“你们是他的弱点?”
光芒闪了闪。
像是在说:是。
“那……”小念犹豫了一下,“能用你们打败他吗?”
光芒沉默。
很久。
一道极淡的意念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可以。”
“但需要容器。”
“能承载我们七个的容器。”
众人面面相觑。
能承载七道情感本源的容器——
小念回头,看向阿始怀中的封印盒。
盒中,八道光丝同时脉动。
欢愉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可以。”
“我们八个,加上他们七个。”
“十五个一起。”
阿始低头看着封印盒。
看着那八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会痛吗?”他问。
欢愉沉默。
“会。”她说,“但能赢。”
阿始的手按在盒上,指节发白。
很久。
他轻声说:
“好。”
夜深了。
星池的灯火一盏盏亮着。
没有人睡。
阿始坐在石头上,抱着封印盒,看着那株桃树苗。
小念飘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墨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始儿。”
“嗯。”
“怕吗?”
阿始沉默片刻。
“怕。”他说。
墨文看着他。
“但更怕保护不了他们。”阿始说。
墨文伸出手,轻轻落在阿始肩上。
“你不会一个人。”他说,“我在。”
阿始转头看他。
月光下,父亲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嗯。”
远处,因果之主坐在另一块石头上,看着这一幕。
小八走到他身边,坐下。
“因果前辈。”她开口。
“嗯。”
“你那天说,天衡师姐死的时候,你在。”
因果之主沉默。
“她……说了什么?”
因果之主看着那株桃树苗,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她说,小七那孩子,别让她一个人。”
小八的手微微收紧。
“她还说……”
因果之主顿了顿:
“她会变成一棵树。”
“等我们来。”
小八低下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她微微颤抖的唇角。
“师姐……”她轻声说。
夜风拂过。
桃树苗的嫩芽轻轻颤动。
像是在回应。
竹楼二层,陆泽站在窗边。
凌清雪在他身侧,苏九儿趴在他背上。
三个人看着莲塘边那些身影——阿始和墨文,因果之主和小八,那株光秃秃的桃树苗,那枚小小的嫩芽。
“陆泽。”苏九儿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七天之后……会赢的吧?”
陆泽沉默片刻。
然后他握住凌清雪的手,又反手揉了揉苏九儿的脑袋:
“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陆泽看着那片灯火,轻声说:
“因为我们有他们。”
“他们有的东西,源没有。”
苏九儿抬起头:“什么东西?”
陆泽唇角微扬:
“会痛的——心。”
时间乱流深处。
银色宫殿中,源站在巨大的水镜前。
他看着镜中那片灯火通明的人间烟火,看着莲塘边那些身影,看着那株光秃秃的桃树苗。
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复杂。
“七天。”他轻声说。
“你们以为七天够吗?”
他抬手,轻触水镜。
镜面泛起涟漪。
涟漪中,倒映出那株桃树苗——
和那枚小小的嫩芽。
他看着那片嫩芽,看着嫩芽上那七道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很久。
他轻声说:
“废物。”
“到死都要碍事。”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落下。
水镜中的画面,依旧停留在那株树上。
停留在那枚嫩芽上。
停留在——
他三千年不敢触碰的,那部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