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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安芷的话音落在山风里,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在赵惊昼心头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她看着楚安芷那双沉静却带着执拗光芒的眼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陪你一起找。”

楚安芷收回望向云海的目光,指尖从清霜剑刃上滑落,银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鸣。

她站起身,紫色锦袍的下摆被山风拂动,目光落在千里处欲宗主城的方向,那里处矗立着一座东宫,是他亲手锻造法器、谋划后路、偷偷写下婚典表格的地方。

三百年了,那座宫殿被修缮过,被重新整理过,但赵惊昼和宋朝生从未让人动过赵归涯的归涯院。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保持着当年他离开时的模样,连石桌上那碟没有收走的桂花酥都还在原处,只是早已风化成碎屑。

大家都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固执地保留这一切,也许只是觉得……如果他回来,总该有一处地方是熟悉的。

楚安芷顺着她的视线遥遥望向那座隐在云雾间的东宫,紫眸轻轻一软,心底积压三百年的荒芜骤然翻涌上来。

“归涯院……”她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嗓音被风揉得微哑。

当年大婚前夕,他便是在那座院落对着铜镜整装,一身绯红凤纹婚服,静静等候她前去东宫迎亲。

屋内残存的气息随着岁月一点点消散,唯有故人留下的痕迹被众人小心翼翼护住。

“我许久未曾回去了。”

她缓步向前踏出一步,清霜斜挎身侧,银链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最先便去东宫归涯院。若那里寻不到线索,再折返断云坪,深入同归道道脉之中。”

赵惊昼跟上她的脚步,并肩同行:“老宋这些年经常去东宫,院内所有物件分毫未动。这些年不少修士慕名前去祭拜,想要踏入院落,全都被他拦在门外。”

“是该回去看一看。”

楚安芷微微颔首。

她心底隐隐有种预感,赵归涯埋下的线索,多半藏在他最熟悉、最安心的方寸之地。

开辟同归道是他谋划已久的一步棋,献祭肉身、许下众生之愿,看似以身殉道,可他绝不会不留后手。

山间长风掠过石桌,空酒杯静静留在原地,茶寮人声遥遥传来,一派安宁盛世。

世人享受着无拘无束的大道坦途,感念殉道者的恩德,却无人知晓,那位开辟道路之人,尚在囚笼承受无尽刑罚,而他的爱人,正踏上去找寻遗留线索的路途。

两人动身,向着欲宗主城的方向掠去。

清霜剑刃一路微微震颤,骨肉同源的感应若有若无,像是在指引归途。

不多时,巍峨东宫映入眼帘。

朱红宫墙历经三百年风雨依旧肃穆,层层玉阶干净整洁。

“妈?师姑?”

来到东宫门口竟和刚出东宫门口的赵遇鹤和花无忧撞个正着。

赵遇鹤见到两道疾驰而来的身影,先是一怔,看清来人面容,眼中立刻漾起惊喜。

花无忧亦停下脚步,眸光落在楚安芷一身紫袍与身侧斜挂的清霜链剑上,微微颔首行礼。

“没想到会在此处遇上你们。”楚安芷放缓身形,稳稳落在玉阶之上,山风掀起锦袍衣角。

清霜银链轻轻碰撞,叮铃声响落在静谧宫门前。

赵惊昼也有些惊奇:“你们二人也来东宫坐坐?”

赵遇鹤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楚安芷身侧的清霜链剑,眼底欣喜之中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我与无忧时常过来,时常到归涯院外静静待上片刻。今日打算取走院中存放的一卷旧图谱,正要离开。”

花无忧轻声附和:“三百年来,无数修士慕名前来瞻仰,宗主一直守在此处,不许任何人擅自踏入院内,唯恐惊扰了遗留的气息。”

楚安芷抬眸望向深处掩映在琼花树后的归涯院,朱漆院门紧闭,藤蔓沿着院墙缓缓攀附,一如三百年前大婚前夕的模样。

“我们打算入内看一看。”

赵遇鹤眸光一动,立刻察觉到几分不寻常:“师姑闭关三百年极少外出,今日出关直奔东宫,可是寻到什么线索?”

“也没什么线索,就是想看看,或许能找到些什么。”

楚安芷轻叹。

赵遇鹤闻言敛去笑意,神色郑重下来,侧身让出通往院落的路径。

“归涯院一切照旧,里面未曾添一物,也不曾少一物。”

楚安芷微微颔首,抬步踏上玉阶,一步步朝着琼花掩映的院落深处走去。

赵惊昼紧随其后,赵遇鹤与花无忧对视一眼,默默跟上,几人步履放轻,似是生怕打破这片凝固了三百年的静谧。

院门没有落锁,只是虚掩着,指尖轻轻一推,木门缓缓向内敞开,发出一声低沉绵长的吱呀声响,在寂静庭院里格外清晰。

院内景致一如往昔。

青石铺就的小径两旁草木丛生,却又被细心修整过,没有肆意疯长。

窗边摆放着一面古铜镜,镜台之上,空余一支曾经梳过发丝的木梳,静静搁置。

不远处的石桌依旧摆在原地,碟子里风干的桂花酥碎屑静静躺着,三百年光阴,未曾有人清扫。

晚风穿过廊下,卷起零星落英,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众人浅浅的呼吸。

楚安芷走进了赵归涯的房中。

她驻足站在铜镜前方,目光落在那柄木梳上,脑海中骤然浮现一幅画面。

晨光透过窗棂,宋朝生握着木梳,一点点梳理赵归涯垂落的粉发,低声诵着梳头辞。

心口微微发紧,酸涩漫上来。

赵惊昼见楚安芷进来屋,便拉着赵遇鹤和花无忧坐到院中石桌旁。

“星遥,你弟都成婚那么多年了,你咋和无忧还没打算,我和你爸都想喝无忧的改口茶了。”

赵遇鹤闻言耳尖微微一热,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花无忧,原本沉稳的神色添了几分局促。

花无忧垂眸轻笑,指尖轻轻摩挲袖口绣着的琼花纹路,语调温和平淡:“修行之路漫漫,不急一时。”

“还不急?”赵惊昼抱臂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扫,“下界如今大道通达,人人随心而行,不必被飞升桎梏困住。旁人都能安享人间喜乐,偏偏你们两个,年年相伴前来归涯院,婚事却迟迟搁置。”

赵遇鹤轻叹一声,抬眼望向屋内那道伫立在铜镜前的紫色身影,声音放低:“心里总觉得,还差些什么。当年大典的景象历历在目,未来以身殉道被困,师姑执念难消。一日寻不回未来,这桩心事便一日放不下。”

“还叫师姑呢,安芷现在可是你弟妹。”

赵惊昼嗔怪。

赵遇鹤被赵惊昼这句“弟妹”噎得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鼻尖:“……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花无忧坐在他身侧,闻言弯了弯唇角,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绣着的琼花纹路,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