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众神遗落的、最深沉的靛蓝色天鹅绒,缓缓地、温柔地、不带一丝声息地覆盖了整个底比斯城。白日里那喧嚣的、充满了权力交锋与狂热信仰的议政大殿,此刻早已归于沉寂,只剩下从尼罗河上吹来的、带着微凉水汽的晚风,在那些需要十数人才能合抱的巨大廊柱间低声回旋,仿佛在诉说着千百年来的古老秘密。
拉美西斯的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数十盏特制的、燃烧着最清澈、无烟的橄榄油的雪花石膏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光线柔和而不刺眼,清晰地映照出墙壁上描绘着法老征战场景的精美壁画。空气中,弥漫着大量莎草纸卷特有的、干燥的草木清香,以及一股只有胜利者才能品味出的、名为“权力”的、令人醺然欲醉的芬芳。
拉美西斯显然还沉浸在白天那场酣畅淋漓的、堪称完美的朝堂胜利之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端正地坐在那张象征着储君威严的、铺着一整张成年雄狮皮的座椅上,而是极为随意地倚靠在巨大的、用整块黎巴嫩雪松木雕刻而成的书桌旁,手中端着一杯盛满了深红色、如同融化红宝石般葡萄酒的金杯,那张俊美得如同天神般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意气风发的灿烂笑容。
“苏沫,你看到了吗?普塔赫摩斯,你也看到了!”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快意,那双如同地中海般深邃的蓝色眼眸,在灯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燃烧,“那些老家伙们!尤其是普塔赫摩斯那个老狐狸,他今天的脸色,简直比被踩了尾巴的尼罗河鳄鱼皮还要难看!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能让他那张除了哭穷和反对之外,什么都不会说的嘴,闭得如此彻底!”
站在一旁的首席书记官普塔赫摩斯,这位在朝堂上被王子殿下当众狠狠“羞辱”了一番的财政大臣,此刻脸上却没有半分不快与尴尬,反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与有荣焉的激动与兴奋。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脸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连连点头称是,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
“是啊,殿下!您今日在朝堂之上的风采,简直……简直如同天空之神荷鲁斯亲临!特别是您最后搬出阿蒙神旨意的那一段,当真是神来之-笔,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时刻!老臣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未见过议政大殿上有如此……如此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的场面!那些平日里巧舌如簧、专会和稀泥的阿赫摩斯党羽,一个个噤若寒蝉,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拉美西斯仰头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呼喊。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都在因为这种掌控一切的、言出法随的无上快感而兴奋地燃烧、沸腾。
然而,在这片热烈的、充满了胜利喜悦的气氛中,苏沫却像是一块冷静的、散发着寒气的冰。
她安静地站在一张巨大的、摊开在矮几上的、用小羚羊皮精心绘制的埃及全境地图前,神情凝重,那双清澈的、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虚妄与伪装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地图上那条如同蓝色动脉般、蜿蜒曲折的尼罗河,以及东北方那片被用红色颜料标记为“赫梯帝国”的、充满了威胁的土地。
她的沉默,与室内这热烈的、几乎要沸腾起来的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拉美西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他心中那股因为胜利而升腾起的、炙热的火焰,如同被一盆最清冽的尼罗河泉水当头浇下,瞬间冷静了不少。他放下金杯,缓步走到苏沫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详细到标注了每一个绿洲和城镇的地图,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轻声问道:
“怎么了?还在担心运河的事情吗?放心,我已经让最可靠的阿蒙赫特普亲自去督办了,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苏沫缓缓地摇了摇头。她伸出纤细白皙的、在灯火下莹润得如同上等美玉雕琢而成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个让他们赢得了无上荣耀,也险些让他们万劫不复的地方:卡迭石。然后,她的手指没有停留,而是缓缓地、坚定地向西移动,划过广袤的、被标记为死亡之地的西奈沙漠,最终停在了尼罗河三角洲的东部边境线上。
“殿下,”她的声音清冷而严肃,如同敲响在午夜的警钟,瞬间驱散了书房内最后一丝轻松与自满的气氛,“我不是在担心运河。我是在想,我们……是不是赢得太侥幸了?”
“侥幸?”拉美西斯微微一怔,英挺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显然不明白她的意思。在他看来,卡迭石之战,固然过程艰险,但最终的胜利却是辉煌而彻底的,足以震慑所有宵小之辈。
一旁的普塔赫摩斯也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不解地看向苏沫。
苏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极其严肃的、不容置疑的目光,直视着拉美西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接连不断地,提出了几个如同淬毒的匕首般、直刺问题最血腥核心的疑问。
“第一个问题:殿下,您还记得吗?此次边境之乱,赫梯人的大军,为何能如此精准地、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不差分毫地,在我们埃及边防军进行年度换防的、那个防御最薄弱、指挥系统最空虚的时期,发动雷霆万钧般的致命突袭?”
这个问题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拉美西斯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是一名身经百战的、埃及最优秀的统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军队换防的详细时间表与路线图,是整个埃及帝国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除了他和法老,以及不超过三位最高将领之外,绝不可能有第五个外人知晓!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如同被当头一棒的震惊中想出答案,苏沫的第二个问题,便如同紧随而至的第二支利箭,接踵而至。她的手指,从遥远的边境线,猛地移到了地图上底比斯城内,重重地点在了代表着军方核心势力的一个区域。
“第二个问题:伊普伊将军,忠勇无双,是跟随您南征北战多年的心腹爱将,他的忠诚毋庸置疑。可为何,在战争初期,他会一度动摇,甚至险些听信了来自孟菲斯神庙的、那些荒谬的谗言,对您的作战计划产生怀疑,险些酿成大错?是谁,有那么大的能量,能将他的黑手,伸进您的核心军队,去动摇您最信任的、如同您左膀右臂的将军?”
拉美西斯握着金杯的手,不自觉地死死收紧了,坚硬的金杯边缘,甚至在他的掌心勒出了深深的印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伊普伊将军的动摇,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一块不愿触碰的伤疤。他原以为是将军性格鲁莽,一时被奸人蒙骗,可现在被苏沫这么冷酷地、毫不留情地点出来,他才惊觉,这背后隐藏的,是一张看不见的、足以渗透他核心指挥圈的、巨大而恶毒的黑手!
苏沫的脸色,变得愈发冰冷,如同尼罗河冬日里最薄的晨冰。她缓缓地抬起手,用整个白皙的手掌,覆盖住了地图上那代表着繁华、权力与阴谋中心的首都——底比斯城。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大祭司阿赫摩斯,远在千里之外的底比斯,他又是如何做到,能够精准地遥控前线的舆论,煽动士兵的情绪,甚至差点策反了您的将军?他又是如何,对我们在前线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小规模的胜利、甚至每一次遇到的挫败,都了如指掌,仿佛他就站在您的指挥帐中一样?”
她提出的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致命。它们像三柄无情的、由寒铁铸成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拉美西斯和普塔赫摩斯的心头,将他们那因为今日的朝堂胜利而滋生出的骄傲与自满,砸得粉碎,不留一丝痕迹!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拉美西斯和普塔赫摩斯都彻底冷静了下来,他们的额头上,甚至不约而同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珠。他们顺着苏沫提出的线索,开始在脑海中飞速地回溯整场战争的每一个细节,从赫梯人出现的时间,到军中流言的散播,再到底比斯城内贵族的异动……越想,便越是心惊;越是深思,便越是后怕!
许久之后,苏沫才用一种近乎宣判的、冰冷而严肃的语气,说出了那个残酷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答案。
“因为我们是瞎子,是聋子!”
“殿下,我们所有的信息,所有的情报,都来自于官方的、看得见的、暴露在阳光之下的渠道——边境守将送来的战报,地方总督递交的文书,各大神庙祭司呈上的祈福汇报。而这些渠道,就像一条条宽阔的、人尽皆知的大路,敌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在上面安插他们的哨探,可以毫不费力地收买我们那些贪婪的信使,甚至……可以直接将他们的毒蛇,安插成我们负责传递和解读信息的官员!”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地扎进了拉美西斯和普塔赫摩斯的心里,让他们感到一阵阵地发凉。
“我们不知道,在战争期间,大祭司阿赫摩斯究竟和谁通过信,他的那些充满了恶毒与煽动的信件,又是通过什么我们闻所未闻的隐秘渠道,送到了谁的手上!我们不知道,那些看似普通的、前来朝贡的赫梯使者,在底比斯城中,究竟拜访了哪些心怀不满的贵族,又许下了什么样的、足以让他们出卖整个埃及的承诺!我们甚至不知道,就在这座我们以为固若金汤的王宫里,哪一个为我们端茶送水的侍女、哪一个守卫我们安全的卫兵,正在用他那双贪婪的眼睛,窥探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用他那双卑贱的耳朵,窃听着我们的每一个计划,然后将这些足以决定数万人生死、决定国家命运的情报,像贩卖几袋粮食一样,廉价地卖给我们的敌人!”
这番话,如同一道黑色的、充满了硫磺气息的闪电,撕裂了胜利那光鲜亮丽的伪装,将那血淋淋的、充满了背叛与阴谋的残酷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拉美西斯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地发凉。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足以让全埃及传唱百年的伟大胜利,究竟建立在多么脆弱的、几乎是不堪一击的基础之上。如果不是苏沫的出现,如果不是那些如同神迹般的、匪夷所思的计策,他恐怕早已兵败卡迭石,成为埃及历史上最耻辱的、被钉在石柱上的失败者。
而一旁的普塔赫摩斯,这位掌管了埃及财政与内政数十年的老臣,更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严密到近乎苛刻的官僚体系,在这些无孔不入的、隐藏在阴影中的渗透面前,是何等的千疮百孔,何等的脆弱不堪!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拉美西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的颤音。他看向苏沫,那眼神,如同一个在无垠沙漠中迷失了方向、濒临渴死的旅人,看到了天边唯一的、能够指引他走出绝境的北极星。
苏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时机,已经完全成熟了。
她正式地、清晰地,提出了那个在她脑海中已经盘旋了许久的、足以改变整个埃及权力格局的、宏大而危险的、前所未有的构想。
“我们需要建立一只属于我们自己的‘眼睛’。”
她的声音,充满了某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一个属于阴影与秘密的时代的来临。
“一只独立于所有官方体系之外的、不被任何人知晓的、只效忠于您一个人的、无处不在的、能洞察世间一切阴暗角落的眼睛。我称它为——‘荷鲁斯之眼’。”
“荷鲁斯之眼?”拉美西斯和普塔赫摩斯同时念出了这个充满了神圣、守护与审判意味的名字。那是天空之神、王权的守护者荷鲁斯的眼睛,象征着神圣的庇佑与至高无上的、分辨善恶的洞察力。
普塔赫摩斯毕竟是处理了数十年复杂政务的老狐狸,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苏沫话语中的深意,他那双因为年迈而显得有些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精光,连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神女殿下……您的意思是……我们……我们要像那些终年在尼罗河上往来、消息最是灵通的商人,像那些奔波于各个城市之间、什么都见过的信使,甚至像……像底比斯城里那些终日无所事事的、却对街头巷尾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的混混和乞丐一样……建立一个……一个专门负责为我们收集信息的……隐秘的网络?”
苏沫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没错。但又不仅仅是这样。”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充满了创造力的、令人心悸的光芒。她伸出手,在巨大的埃及地图上,画出了一个覆盖了从北境富饶的三角洲到南方炎热的努比亚、从东部荒凉的沙漠到西部珍贵的绿洲的、巨大的、无形的圆。
“这个网络,要像尼罗河的河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到埃及的每一个角落,滋养着我们,也监视着所有心怀不轨的人。它的触角,上至各大神庙中那些因为得不到晋升而心怀怨怼的低阶祭司,下至码头上那些因为生计所迫、愿意为了一个铜板而出卖任何消息的苦力;内至这座王宫里每一个负责打扫庭院、清洗衣物的仆役,外至那些穿越沙漠、与异族进行贸易的、最贪婪也最见多识广的商人。”
“我们要知道,哪个贵族最近又偷偷买下了一座新的庄园,哪个大臣的儿子又在孟菲斯的赌场里输光了家产。我们要知道,谁家有几个孩子,谁最近手头拮据,急需用钱。我们甚至要知道,底比斯城哪个小酒馆里,有两个喝醉了的士兵,多抱怨了几句他们的长官,又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足以让他们掉脑袋的话。”
“信息,殿下,信息就是力量!”苏沫的声音斩钉截铁,“只有当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每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如同我们掌心的纹路一般,清晰地、无所遁形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才能在那些恶毒的阴谋还处于萌芽阶段的时候,就毫不留情地、连根拔起地,将它彻底掐断!”
拉美西斯被苏沫这个宏大、周密、甚至可以说是“邪恶”到了极点的构想,给深深地、彻底地震撼了。
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统治一个国家的、至高无上的、隐藏在王权之下的终极手段!它远比单纯的武力征服和朝堂之上的辩论,要高明百倍,也要可怕百倍!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纤弱、面容绝美,眼中却闪烁着足以让所有王者都为之颤栗的、深邃智慧的女子,心中涌起了一股混杂着无尽爱慕、深深敬畏与滔天狂喜的、前所未有地强烈的情感。
这,才是神明赐予他的、最宝贵的、足以让他开创一个前所未有伟大王朝的无上至宝!
“好!”他猛地一拍身旁的雪松木书桌,发出沉闷的巨响,那双蓝色的眼眸中,燃烧起了熊熊的、名为“野心”与“征服”的火焰,“就叫‘荷鲁斯之眼’!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当即做出决断,将建立“荷鲁斯之眼”情报网,作为整个埃及帝国最高级别的、只有他们三人知晓的绝对机密。
“此事,由你全权主导。”他看着苏沫,语气中充满了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毫无保留的信任,“普塔赫摩斯,你从旁全力协助,无论她需要多少金钱,多少人手,哪怕是掏空国库,你都必须无条件地满足!”
然而,要建立这样一个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需要深入到社会最底层的网络,需要大量可靠的、对他们绝对忠诚的、又甘愿隐身于黑暗之中的人。这些人,不能是高高在上的贵族,更不能是那些早已被各方势力渗透得如同筛子一般的官员。
他们,必须是那些最不起眼的、最容易被忽视的、如同尘埃般散落在埃及各个角落的、来自底层的小人物。
苏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了书房厚重的墙壁,投向了自己寝宫的方向。在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曾经胆小懦弱得如同沙漠跳鼠,如今却在她的精心培养下,变得日益干练、沉稳,甚至能独当一面的身影。
阿尼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