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微光,在逃生舱E-7-19狭窄的控制屏幕上明灭不定。屏幕上那行“不建议使用”的警告,如同死神无声的嘲讽,悬在纪尘和扳手的心头。舱内弥漫着陈腐的金属、绝缘材料燃烧、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冰冷的气味。座椅上那干涸的暗褐色污渍,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上一个使用者的悲惨命运。
是进,还是退?
扳手背靠着冰冷的舱壁,看着舱内那令人不安的景象,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些紧闭的、指示灯或红或灭的其他舱门,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他张了张嘴,想说“要不……再看看别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氧气面罩里的嘶嘶声提醒他,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防护服的维生系统在刚才的极寒和真空暴露中已经严重损耗,便携氧气和电池也支撑不了多久。退回外面,在这座被死亡和污染笼罩的“方舟”上继续漫无目的地搜寻,找到另一艘可用逃生舱的几率,微乎其微。而留在这里,只会慢慢窒息,或者被那不断蔓延的暗紫污染追上、吞噬。
绝境之中,最无奈的选择,往往也是唯一的选择。
“舰长……”扳手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嘶哑而干涩,“这玩意儿……看起来不太靠谱。”
“我知道。”纪尘的回答简短而平静。他同样盯着那暗红的屏幕,灰色的眼眸深处,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被冰封的、近乎冷酷的冷静。他缓缓伸出手,按在了控制台边缘冰凉的金属上,闭上眼,似乎在感受什么。
他在尝试着,用最后一丝微弱的精神力,去触碰怀中那枚彻底沉寂的“归乡石”,同时也去感受这艘逃生舱内部,那仅存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能量波动。没有回应,“归乡石”如同最普通的石块。但当他将感知投向逃生舱更深处,那些复杂的线路和沉睡的设备时,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与“方舟”主网络断开连接后残存的、纯粹的、属于机械本身的、冰冷的“秩序”感,被他捕捉到了一丝。
这艘逃生舱确实严重受损,但它的核心结构,至少没有被那种暗紫色的、充满恶意的“污染”所侵蚀。它残存的能量,是干净的,是“有序”的,尽管微弱。这或许是他们唯一可以利用的,也是与这座被侵蚀的星港相比,唯一的、渺茫的“不同”。
赌一把。赌这艘逃生舱残存的2%能源,足够完成一次最低功率的紧急发射,将弹射舱体送出“方舟”的重力井。赌它的导航系统虽然离线,但基本的惯性定向和姿态控制还能勉强工作,不会让他们直接撞向星港残骸或者飞进深空彻底迷失。赌它的生命维持系统,至少能支撑到他们脱离这片被污染的星区,或者……直到氧气彻底耗尽。
不赌,就是等死。赌了,至少还有一线,极其渺茫的生机。
纪尘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进去。把影猫固定好。我们没时间了。”
扳手不再犹豫。他率先钻进狭窄的舱内,小心翼翼地避开座椅上的污迹,将依旧昏迷的影猫用找到的固定带,牢牢地固定在座椅旁边的应急支撑架上。然后,他自己也挤了进去,蜷缩在座椅另一侧有限的空间里。舱内空间极其逼仄,两个成年人加一个伤员,几乎是人贴人,挤得动弹不得。
纪尘最后进入,反手用力,将厚重的圆形舱门拉上、旋紧。舱门关闭的瞬间,外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和声音也被彻底隔绝。舱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控制屏幕那暗红的微光,映照着三张沾满血污、疲惫而决绝的脸,以及周围冰冷的、布满按钮和管线的金属内壁。
空气更加憋闷,带着浓重的金属和化学气味。纪尘摸索着,在控制台上找到了几个物理开关。他凭着直觉和之前在“晨曦之誓”号上学到的、关于老式逃生舱的皮毛知识,尝试着启动最基本的系统。
咔嗒。咔嗒。
几声轻微的开关拨动声。控制屏幕的暗红光芒闪烁了一下,变得更加稳定了一些。几行新的、更加模糊的文字和参数,在屏幕上滚动显示:
【主能源接通(残余1.8%)…】
【维生系统:启动(氧储备:低,二氧化碳过滤效率:未知)…】
【姿态控制推进器:检测到燃料残余(微量)…】
【主引擎/发射弹射器:状态未知,点火系统自检中…】
至少,有反应了。
纪尘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目光扫过控制台上那些早已磨损、标识模糊的按钮和操纵杆。他找到了一个被红色保护盖盖住的、标注着“EmERGENcY LAUNch”(紧急发射)的扳手开关。
就是这个了。一次性的,不可逆的发射指令。一旦扳下,就会消耗逃生舱残存的大部分能源,激活弹射系统,将舱体以最大加速度抛离“方舟”星港。至于发射方向、轨道、后续的推进和控制……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扳手,抓稳。影猫固定好了吗?”纪尘的声音在寂静的舱内响起,异常清晰。
“好了!”扳手闷声回答,双臂死死抓住座椅旁边的固定把手,身体蜷缩,用背脊和肩膀抵住舱壁,为影猫和自己提供尽可能多的缓冲。
纪尘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不建议使用”的警告,又看了一眼身旁昏迷的影猫,和对面扳手那双在暗红微光下、充满了信任和决绝的眼睛。他没有再犹豫,伸出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掀开了那个红色保护盖,然后,用尽全力,将里面的金属扳手,狠狠地……扳了下去!
嗡——!!!
一声低沉、压抑、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令人心悸的能量充能嗡鸣,瞬间充满了整个狭小的逃生舱!控制屏幕的暗红光芒骤然变得刺眼,无数警告符号和乱码疯狂跳动!整个舱体开始剧烈震动,仿佛有一头被囚禁了亿万年的钢铁巨兽,正在舱壁之下,发出不甘的、最后的咆哮!
“抓稳——!!!”
纪尘的嘶吼被淹没在骤然爆发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
轰隆——!!!
无法形容的、纯粹的、野蛮的、向下的巨大G力,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三人的身上!纪尘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挤碎,血液疯狂地向脚底和后背涌去,眼前瞬间被黑暗和血色充斥!耳膜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然后是彻底的失聪!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本就重伤的身体,在这狂暴的加速度下,仿佛随时会彻底散架!
扳手发出一声被G力压回喉咙里的闷哼,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那要将人压成肉饼的力量,同时尽量用自己的身体,为影猫分担一些冲击。
影猫的身体在固定带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昏迷。
整个逃生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暴怒的巨手,从“方舟”星港那冰冷的钢铁外壳上,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扔”了出去!
透过观察窗外飞速掠过的、因剧烈震动而模糊扭曲的景象,能隐约看到“方舟”那巨大、残破、布满暗紫污痕的弧形外壳,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迅速远离、缩小!星空在他们周围旋转、颠倒,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次粗暴的发射中,被彻底搅乱、撕裂。
剧烈的颠簸和翻滚持续了大约十几秒,这十几秒,对舱内的三人而言,如同在地狱的熔炉中煎熬了一个世纪。然后,G力开始迅速减弱,颠簸也逐渐平复。轰鸣声变成了低沉的、持续的背景噪音,那是逃生舱自身姿态推进器在自动工作,试图稳定翻滚的舱体。
终于,一切都慢慢稳定下来。舱体不再疯狂旋转,只是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在惯性作用下,向着深邃的宇宙,缓缓滑行。
纪尘剧烈地咳嗽着,感觉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控制屏幕。
屏幕上的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但还亮着,显示着几条新的、断断续续的信息:
【紧急发射序列完成。】
【主能源残余:0.3%…持续下降…】
【已脱离“方舟”星港重力井影响范围。】
【当前速度:相对“方舟”残骸,约 1.2 标准逃逸速度。】
【姿态稳定中(精度:低)…】
【导航系统:离线。无法获取星图坐标。】
【维生系统警报:氧储备即将耗尽。二氧化碳浓度上升。】
发射成功了。他们离开了那座死亡的“方舟”。
但也仅仅是离开了而已。没有导航,没有目标,能源即将耗尽,氧气即将告罄。他们如同一颗被随意抛入星河的石子,在永恒的虚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等待着氧气耗尽,或者防护服能源彻底枯竭,在绝对的寒冷和窒息中,慢慢变成三具永恒的太空冰雕。
希望,似乎比在“方舟”上时,更加渺茫,也更加……空洞。至少在那里,脚下还有“地面”,周围还有“结构”。而这里,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
扳手也缓缓抬起头,看向观察窗外。外面,是令人心悸的、纯粹的、点缀着冰冷恒星星光的、深邃无边的黑暗。“方舟”星港那巨大的、如同垂死巨兽般的轮廓,已经变成了远方一个微小的、模糊的、带着暗紫污痕的、不规则的光点,正在视野中迅速缩小、远去,最终,彻底被黑暗吞噬,再也看不见了。
他们,真的,出来了。也真的,无依无靠了。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维生系统发出的、越来越急促的、代表氧气不足的警报蜂鸣,以及二氧化碳浓度过高的红色指示灯,在无声地闪烁,为这绝望的虚空旅程,增添着最后的、令人窒息的倒计时。
纪尘靠在冰冷的座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的。一次次从绝境中挣扎求生,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做出抉择,一次次燃起希望又看着它迅速破灭……他已经快被这无尽的绝望和压力彻底压垮了。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死在“方舟”上,或者死在这虚空中,有什么区别吗?
不,有区别。死在这里,至少……是“自由”的。没有被那些暗红的怪物撕碎,没有被那暗紫的污染吞噬,也没有死在“方舟”那冰冷的钢铁囚笼里。他们死在了星海之中,死在了通往“归乡”之路的……半途。
归乡……守墓人赋予“归乡石”的使命,艾伦“残炬引航”的指引,凯恩“守于此,望归途”的遗言……这一切,难道都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一个早已在时光长河中破碎的、关于“秩序”与“希望”的,最后的、苍白的泡影?
纪尘感到怀中的“归乡石”,依旧冰冷沉寂,如同他的心。
他缓缓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观察窗外那永恒的、冰冷的星空。星光稀疏,遥远,毫无意义。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舱内狭小的空间,扫过控制台上那些早已黯淡的仪表,扫过扳手和影猫苍白而安静的脸……
就在他的目光,即将再次陷入那片空洞的绝望时,他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观察窗外,那深邃黑暗的某个方向,星空背景的极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不是恒星的稳定光芒,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温暖?的、淡金色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极其微弱的……光点。
光点太小,太远,在无垠的星海中,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只是视觉的错觉,或者遥远星系某颗变星的偶然闪烁。
但就在纪尘看到那点微光的瞬间——
他怀中,那枚沉寂冰冷、仿佛早已死去的“归乡石”,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游子终于看到了故乡灯火的、激动与安心的……脉动!
这脉动如此清晰,如此温暖,甚至带着一丝……“指引”的意味,与观察窗外,那个遥远、微弱、淡金色的光点,产生了某种跨越了无尽虚空的、玄奥的共鸣!
纪尘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骤然狂跳起来!他猛地坐直身体(尽管牵动了全身的伤痛),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个方向,死死盯着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淡金微光!
“归乡石”的脉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温暖,仿佛在催促,在指引,在呐喊——看那里!去那里!
那不是错觉!那不是星光!那是……与“归乡石”同源的……某种存在发出的信号!是“秩序”的灯塔?是“源火”的残烬?还是……真正的“归乡”之路的……起点?
希望!真正的、明确的、虽然遥不可及,但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扳手!”纪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指着观察窗外那个方向,嘶哑地吼道,“看那边!有光!‘归乡石’有反应了!往那个方向!调整姿态!用最后的推进剂!往那边去!”
扳手被纪尘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他顺着纪尘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无尽的黑暗中努力分辨了许久,才勉强看到,在星空的背景上,一个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微弱到随时会消失的、淡金色的、极其微小的光点。
“那……那是……”扳手的声音也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颤抖。
“不知道!但‘归乡石’在指引那里!那是我们唯一的方向!”纪尘不再解释,他扑到控制台前,双手抓住那简陋的、用于手动微调姿态的操纵杆。推进剂储备显示几乎为零,只能进行最后一次极其微小的方向调整。而且,以他们目前的速度和那个光点的遥远距离,即使方向对了,也需要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时间才能靠近,而他们的氧气,只剩不到十分钟了。
但此刻,他们别无选择,也无需选择。有方向,总比在虚空中等死强。
纪尘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推动操纵杆。逃生舱尾部传来几声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的推进器点火声,舱体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开始调整朝向,对准了星空中那个淡金色的、微弱的、如同风中之烛般的光点。
调整完成。推进剂彻底归零。
他们现在,就像一支被射出的、没有动力的箭,沿着刚刚调整好的、瞄准了那遥远光点的方向,依靠着惯性,在虚空中,无声地、缓慢地……滑行。
维生系统的警报声,变得越发刺耳。氧气储备的读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归零。二氧化碳浓度的红灯,疯狂闪烁。
舱内的空气,变得越发污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艰难,肺部传来火辣辣的灼痛。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也开始变得昏沉。
纪尘死死盯着观察窗外,那个遥远、却无比清晰的淡金色光点,仿佛要将它烙印在自己的灵魂深处。他感到怀中的“归乡石”,持续传来温热的脉动,仿佛在为他注入最后的力量,也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扳手也紧紧抱着昏迷的影猫,眼睛同样望着那个方向,脸上混杂着绝望、期盼,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对那未知光芒的……寄托。
氧气……即将耗尽。
视野的边缘,开始被黑暗侵蚀。耳边,维生系统最后一声、拉长的、绝望的警报声,渐渐微弱,远去……
就在纪尘的意识,即将被那片缺氧的黑暗彻底吞没,视野中最后只剩下那个遥远的、淡金色的、温暖的光点的刹那——
那光点,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光芒仿佛……变得稍微明亮、清晰了那么一丝。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归乡石”,也传来了最后、最清晰的一次脉动,然后,彻底归于沉寂,冰冷。
但就在“归乡石”沉寂的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充满了温和、包容、以及某种古老“秩序”气息的能量波动,仿佛从那个遥远的淡金光点方向传来,如同最轻柔的涟漪,跨越了无尽虚空,轻轻地、拂过了这艘飘荡在死亡边缘的、渺小的逃生舱。
波动拂过的瞬间,舱内疯狂闪烁的警报灯,似乎……极其轻微地,停滞了那么一瞬。
然后,纪尘眼前彻底一黑,最后一丝意识,也如同风中的残烛,骤然熄灭。
黑暗中,只剩下那个遥远的、淡金色的、温暖的光点,如同宇宙中最后一颗、指引归途的星辰,永恒地、固执地,亮在他的灵魂深处。
而在那光点与逃生舱之间的、冰冷无垠的虚空某处,一块早已废弃、被遗忘在星海尘埃带中的、古老的、巨大的、仿佛由无数断裂金属和晶体构成的、形状不规则的、如同小行星般大小的……残骸内部,某个最深、最黑暗、被重重封锁和遗忘的角落里,一点与“归乡石”、与那遥远淡金光点同源的、更加微弱、更加沉寂的、暗金色的光芒,仿佛也因为这跨越虚空的共鸣波动,而……极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某个沉睡在时光坟墓中的、更加古老的、与这一切息息相关的“存在”,也被这微弱的、来自“秩序”余烬的呼唤,所……触动。
然后,一切,重归于更加深邃、更加庞大的、宇宙本身的寂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