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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骨噬魂大阵碎裂的轰鸣在血幽谷最深处来回弹射,像一头将死巨兽的脊骨被一节一节砸断。

暗红色晶体碎片如暴雨倾泻,砸在碎骨铺成的地面上,每一片碎片都映出阴九幽的脸。

他站在万骨噬魂大阵阵基残骸的边缘,脚下碎骨堆里埋着半截被晶体碎片削断的股骨,骨茬断面极新极白,白得刺目。

六大势力的追兵在他身后百丈处刹停。

血煞教教主血屠一把拽住冲在最前的独臂护法,硬生生把人拖回来。

那护法的脚尖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碎骨在沟底被碾成粉末。

“想死就继续冲。”

血屠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万骨噬魂大阵已经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那个人身上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但他的气血正在逆向奔涌——那不是走火入魔,那是血魔道的‘焚血换骨’。

现在谁碰他谁死。”

幽冥殿殿主那双灰白色的死鱼眼正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魏无渊的背影。

魏无渊正朝心跳声传来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踩在骨头上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那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是骨头被他脚底的温度烤焦之后又被体重压碎的声音。

焚血换骨——他全身血液正在沸腾,骨骼正在从内部往外融化,融化的骨浆被血液裹着从骨髓腔反渗出来,渗进血管,沿着血管往全身更深处走。

那是血魔道修炼者用来突破肉身极限的自残秘术:先把自己全身骨骼焚尽,再用吸入的活人精血重新铸造一副更硬更密更韧的骨架。

每一轮焚血换骨,肉身就强一倍。

代价是——每一轮焚血换骨都会把体内的魂魄碎片烧掉一部分。

烧到最后,魂魄烧尽,人就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只靠本能活着。

乾坤殿殿主的声音在颤抖。

他活了数千年,见过无数狠人,从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

血魔道的修炼上限比任何功法都高,但代价也比任何功法都大——每一次突破都要杀自己一次。

这不是修炼,这是用命换命。

用自己的命,换自己的命。

“他还在乎自己的命吗。”

万剑宗宗主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身后万剑宗弟子们的飞剑正在剑匣里嗡鸣,不是战意,是恐惧。

那些飞剑感应到了前方黑暗中那个东西——心跳声。

咚、咚、咚,每一下都像一面鼓被巨锤砸响,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那不是人的心跳。

那心跳声里裹着万年的饥饿、万年的等待、万年的愤怒。

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深渊底部用拳头砸一扇被封死的门,门上的裂缝越来越宽,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气息把沿途的碎骨全部碾成了粉。

“那是什么。”

万剑宗宗主的声音压到最低。

“‘囚天’。”

天机阁的年轻女子抬起头,帽檐下那半张脸上没有表情,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

她等了很久,等到现在。

“一个万年前被封印在这里的东西。

它不是神魔遗骸,它是活的。

当年封印它的人——血魔道的初代祖师,用血魔道最高禁术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当做阵基,用它来镇压这头凶兽。

现在万骨噬魂大阵碎了,阵基的最后一层也碎了。

凶兽要出来了。

那个叫魏无渊的人,他不是来取轮回镜的。

他是来释放凶兽的——让凶兽出世,天元大陆所有正道魔道都会赶来围剿。

围剿就会有死伤,会有无数死伤,无数精血会流进血幽谷。

他来收割那些精血的。”

乾坤殿殿主的脸已经没有血色可言了。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为了一个人,要拿天元大陆所有强者当祭品。

天机阁年轻女子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一行六人正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潜行。

天璇圣地的六人没有和六大势力走在一起,她们选了一条岔道,从晶体森林侧面绕到了更前面的位置。

柳梦璃走在最前面。

修为合体境巅峰,容貌娇艳欲滴,瓜子脸,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媚态,嘴唇饱满红润像熟透的樱桃。

皮肤白皙细腻如刚剥壳的鸡蛋,在暗红色晶体碎片的光芒里泛着柔和光泽。

身材凹凸有致,细腰长腿,穿一件淡粉色长裙,裙子极薄几乎能看到里面白色亵衣的轮廓,裙摆开叉很高,走路时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脚踝。

腰间缠着缠丝剑,剑身极薄薄到几乎透明,舞动时如一道银色丝线无声无息杀人于无形。

她说话的声音很甜,甜得发腻像涂了一层蜜糖,但仔细听那甜味中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

此刻她正停在一块巨大的晶体碎片后面,侧身朝六大势力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到血屠正在约束手下、看到幽冥殿殿主那双死鱼眼正死死盯着魏无渊的背影、看到乾坤殿殿主在发抖、看到万剑宗宗主的飞剑在剑匣里嗡鸣。

嘴角那朵甜甜的笑容重新绽放了,比之前更甜更糯更黏。

“那群蠢货,还在商量怎么对付那个疯子。”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身后五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他们不知道疯子真正要做什么。

等凶兽出世,方圆千里都会被夷为平地。

我们必须在凶兽完全苏醒之前拿到轮回镜,拿到之后就撤。”

她抬头望向心跳声传来的方向,“轮回镜就在凶兽的心脏里。

历代古籍都记载错了。

轮回镜不是一面镜子,是凶兽的心脏。

那颗心脏每跳动一下就会把周围生灵的魂魄震散,震散的魂魄碎片被封在心脏内部,万年来积攒了亿万的魂魄碎片——那是一个人死后灵魂最完整的形态。

谁拿到那颗心脏,就能掌控生死轮回。”

苏沐雪站在柳梦璃身后三尺。

修为大乘境初期,五官立体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眼睛是浅灰色像蒙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透心里在想什么。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处的青色血管。

身材高挑纤细如一株青竹,穿着一件白色道袍,道袍很宽大把人整个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清冷的面容和一双白皙的手。

她手里握着断魂箫,通体碧绿,长一尺二寸,上面刻满细密符文。

吹奏时能发出特殊音波直接攻击神魂,中者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念经。

此刻她拇指按在箫孔上,指尖微微泛白。

“师姐,那凶兽的心脏取出来之后,怎么分。”

柳梦璃转过头看着苏沐雪,桃花眼里那汪水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快地流转。

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沐雪有些不自在了。

然后笑了。

“沐雪,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心急。

凶兽的心脏当然要上交给师父。

不过上缴之前我们可以先借用几日——你最近修炼噬魂音,不是一直缺一个能承载亿万魂魄的容器吗?

那颗心脏正好合适。

你用完之后,我再借给秦瑶。

秦瑶的血丹需要更纯净的童男童女精血,凶兽心脏里封存的虽然都是残魂,但残魂最深处那些还没被岁月磨灭的记忆碎片里,有很多是万年前死在这里的修士们临死前的最后一道念头。

其中不乏童男童女——万年前那些被血魔道初代祖师掳进谷中的祭品。

那种念头比精血更纯,比魂魄更浓。

炼出来的血丹,一颗就能让秦瑶从合体境突破到大乘境。”

秦瑶正盘膝坐在一块倒塌的晶体柱上。

修为合体境后期,容貌甜美可人,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人畜无害像邻家小妹。

但她的身材是六人中最火辣的——胸脯高耸,腰肢纤细,臀部浑圆,曲线玲珑。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长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脯和深深的沟壑,裙子极短堪堪遮住大腿根部,两条雪白的长腿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她的武器是阴阳环,每个玉环都有碗口大小,通体碧绿,上面刻满符文,可以分开使用也可以合二为一。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像在撒娇,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

此刻她正用两根青葱似的手指拈着一枚刚从地上捡起来的晶体碎片,举到眼前对着暗红色光芒端详。

碎片表面浮起一层极淡极薄的血雾,血雾里隐约能看见一张婴儿的脸——那是万年前被献祭的童男童女之一,临死前最后一声啼哭被封在晶体深处封了上万年,此刻被秦瑶指尖的温度激活了。

她把碎片放进嘴里,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碎片表面,然后把碎片吞下去。

“甜的。”

秦瑶娇滴滴地说,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比刚才那个万剑宗弟子的血甜多了。

梦璃姐,这颗心脏我要了。

你跟师父说,我拿血丹换。”

南宫婉儿把玩着折扇。

修为合体境中期,容貌清秀温婉,身材纤细,皮肤白皙,像个大家闺秀。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长裙,头发梳成双环髻用两根银簪固定。

她的武器是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合拢时像一根短棍,打开时能扇出狂风。

她最擅长骗——装可怜,求保护,等对方放松警惕后一把毒粉撒过去。

她说话的声音极温极柔极体帖,像一个知心大姐姐在劝不懂事的小妹。

此刻她正用折扇掩着嘴笑。

“秦瑶你急什么。

那是凶兽的命根子,不是说拿就拿来吃的。

等师姐先用轮回镜帮我们把前世今生都照一遍,看看我们上辈子是谁。

说不定你上辈子是头猪呢。”

秦瑶嘟起嘴把手里另一块晶体碎片朝南宫婉儿扔过去。

南宫婉儿折扇轻展将碎片弹开,碎片撞在洞壁上碎成粉末,粉末在暗红色光芒里扬起,扬起时粉末深处封着的那声万年前婴儿啼哭被风裹着在岩洞里绕了一圈才散。

花弄影靠在洞壁上,勾魂鞭缠在腰间。

修为合体境初期,容貌妖艳妩媚,眉目含情,一颦一笑都带着诱惑。

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暗红色光芒中泛着光泽。

身材丰满曲线夸张。

她穿着一件紫色长裙,裙子薄如蝉翼,里面什么都没穿,隐约能看到曼妙的身材轮廓。

她的武器是勾魂鞭,通体紫色,上面布满倒刺——不是铁质,是骨质,一根根被磨尖的人骨嵌在鞭身上。

她最喜欢打人的脸,尤其是比她漂亮的女人的脸。

她最爱勾引有妇之夫,把过程记录下来寄给对方的妻儿师父同门,看着他们家庭破碎名声扫地。

她的声音很媚,每一句话都像在勾人。

此刻她正用鞭梢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划着,倒刺在手背上留下极细极小的红痕。

“我呢?

你们都分完啦,我怎么办?

我可不想照着那面镜子看自己上辈子——万一上辈子是个尼姑,那多没意思。

我倒是觉得,那个叫魏无渊的人挺有意思的。

你们看到他刚才焚血换骨的样子了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融化,那种剧痛连叫都没叫一声。

这种人肯定特别能忍,特别能忍的人心里一定藏着特别深的东西。

我想把他藏的东西挖出来看看。”

她舔了舔嘴唇。

“不过不是用镜子,是用鞭子。

一鞭一鞭地抽,抽到他开口为止。”

白素素坐在最角落处,膝盖并拢双手平放在膝头。

修为分神境巅峰,容貌稚嫩可爱,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像个瓷娃娃。

皮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身材娇小玲珑,穿着白色长裙,裙子上绣着粉色的桃花,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女。

她的武器是一根玉簪,就是头上戴着的那根,拔下来是一柄短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她最擅长装纯,利用这张脸套取情报接近目标制造机会。

她的声音软糯得像刚蒸好的桂花糕,每一句的尾音都往上翘,翘得人耳朵酥麻。

此刻她正听着几位师姐讨论分赃,大眼睛一眨一眨,没有插嘴。

她只是在心中默默盘算——轮回镜对她没有用,因为她不想看自己前世。

凶兽心脏对她也没有用,因为她不需要魂魄碎片。

她需要的是另一样东西——这血幽谷里那些死去的修士们留下的储物戒指。

几百个戒指,每一个戒指里都装着他们毕生积攒的功法、丹药、法器、灵石。

刚才六大势力被晶体碎片杀了几十个人,他们的尸体就倒在碎骨堆里,储物戒指还在手指上,没有人去捡。

等会趁乱折回去,用玉簪把尸体的手指切开,把戒指一枚一枚地取下来。

手指切起来的声音很好听,像切黄瓜,脆脆的。

柳梦璃把目光从五人身上收回来,重新投向心跳声传来的方向。

那心跳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剧烈,像一头饿了一万年的野兽正在撕咬笼门。

地面开始出现裂纹,每一次心跳都会让裂纹扩大几分。

魏无渊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晶体森林深处了,只能看见他走过之处地面上留下的一串焦黑脚印——那是焚血换骨后的余温把地面烧焦的痕迹。

脚印边缘还在冒着极细极微的青烟。

柳梦璃深吸一口气,体内春梦诀运转,周身涌起一层极淡极薄的粉色雾气。

她把自己接下来的话用魂力裹住传进五人耳中——凶兽出世之前,轮回镜是它的心脏。

凶兽出世之后,轮回镜就会碎。

所以必须在凶兽完全苏醒之前取出心脏。

取心脏需要一个人进入凶兽体内。

魏无渊现在去了,他会把心脏挖出来。

挖出来之后,他的焚血换骨也差不多到了极限,那时候他最虚弱。

我们趁那个时候动手——不是对他下手,是对凶兽的心脏下手。

他挖出来的心脏,我们抢过来。

记住,不要和他正面对抗。

他的万魂幡会吸收魂魄,我们身上都有太多魂魄残渣——柳梦璃自己吸了五千多条命力,秦瑶的血丹里裹着无数婴孩的啼哭,苏沐雪的玉箫里封着无数被测试者被撕裂的残魂,南宫婉儿的扇骨里关着无数被骗者的怨念,花弄影的鞭子上嵌着无数被她打死的道侣的骨片,白素素的玉簪里灌着噬魂蚁。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他万魂幡最肥的猎物。

他是我们的天敌。

她转头看了一圈身后的黑暗。

那儿有几百号人正等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晶体碎片后面蜷缩着,血煞教的弟子蹲在碎骨堆里用血浆抹在身上让血腥气盖过自己活人的气味,幽冥殿的鬼修们把自己埋进碎骨深层只露出两簇鬼火般的眼睛。

乾坤殿的阵法师正在仓促布阵,万剑宗的弟子们死死按着剑匣。

灵宝斋那个中年女子把藏在袖中的法器一件件取出来——噬魂匕、裂空梭、灭神珠、困仙索,全是上古遗物。

天机阁的年轻女子不在人群里。

她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队伍,此刻正独自走在晶体森林另一侧的岔道上,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罗盘,罗盘指针停在凶兽心跳的方向。

血屠蹲在一块巨大晶体碎片后面,血色长刀横在膝头,刀身上的血浆在心跳声中微微震荡。

他的呼吸很重,不是累——是兴奋。

他是刀口舔血一辈子的人,他见过无数生死场面。

但今天这种他第一次见——一个疯子主动走进凶兽嘴里,几百号人跟在他后面等着抢他挖出来的心脏。

这不是打猎,这是抢食。

他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锁骨下方那道伤疤。

那是五十年前他和幽冥殿殿主对决时被对方一剑刺穿锁骨留下的旧伤。

伤好了疤痕还在,每一次他杀人之前都会摸一下这道疤,提醒自己——活着才能杀人。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独臂护法说:“等凶兽心脏被挖出来,所有人一起动手。

不要管那些正道魔道的狗屁规矩,谁抢到归谁。”

独臂护法用那只仅存的手握紧刀柄:“教主,那凶兽如果太强……”

血屠嗤笑一声:“太强也是姓魏的先顶。

你怕什么——怕死?

怕死别当魔修,去灵宝斋当商人,每天摆弄破烂。”

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碎骨堆里,还有另一群人正在默默注视同样的方向。

他们不是六大势力的人,也不是提前到场的大宗派。

他们是散修——一群无门无派、靠运气和狠劲在修真界夹缝中存活下来的亡命之徒。

这群人修为不高,但能在血幽谷活到现在,自有保命的本事。

蹲在最前面的是个侏儒,背佝偻成一个弧度。

他双手插在袖子里,袖口鼓鼓囊囊,没看清揣了什么。

他脑袋硕大,脸皮干巴巴贴着颧骨,两颗眼珠暴突出来像黏在眼眶外边的两个剥壳桂圆。

他叫鼓眼老魏,具体真名叫什么没人记得,只记得他凡俗乡音极重,张口就是“俺”。

修为在元婴境初期,但他怀里揣着三十七颗碎空珠——那是他从灵宝斋废弃库房里花了四十年翻找拼凑出来的次品,每一颗都是残品,三十七颗残品的威力加起来刚好够炸穿一堵阵基护壁。

此刻他正搓着怀里的碎空珠,两颗暴突眼死死盯着心跳声方向。

洞壁上的晶体每闪一次红光,他的喉头就滚一下。

他等了很久,就等这一刻。

他早就摸清了——凶兽醒时阵基最薄弱处会有一条极细的裂纹,三十七颗碎空珠同时钉进去,裂缝就会变成窟窿。

窟窿一开,隔层另一边就是魔骨髓。

那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魔骨髓。

血魔道初代祖师遗骸中最珍贵的就是魔骨髓。

那东西只需滴进一滴血,就能让一个凡人在一炷香之内将肉身淬炼至金丹境的硬度。

他困在元婴境很多年了,再不突破,他熬不过这百年。

“俺这辈子被那些大宗派当成癞蛤蟆碾了半辈子——今天俺也要当一回黄雀。”

他身后左侧方是一个极胖极阔的修士。

阔到下巴叠了三层,每层之间夹着汗渍和碎饼干屑。

坐在碎骨堆上像一块堆在骨渣上的肉山,每次呼吸都能听见肥肉褶子与衣物之间摩擦出吱溜吱溜的黏腻声。

但他的手极细极长极灵巧,与庞大身躯完全割裂——那双手指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拨弄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算盘。

算盘上刻满阵纹,每波动一粒珠子,空气中就会多一道微不可察的灵气涟漪。

此人叫钱剥皮。

真名不详,散修圈里都叫他“剥皮”。

他不是杀人的剥皮,而是剥灵石——他修炼的功法叫“剐灵石”,能从他接触过的每一块灵石上剐下一层极薄的灵气残留。

打一场架、布一个阵、转动一次法器,都会有灵石碎屑残留在空气中。

别人吸进去的是灵气,他吸进去的是灵石粉。

几十年下来他体内的灵力纯度甚至比一些宗门长老还高,但他从不用来打架。

他只用它来做一件事——控制那副玉算盘。

那玉算盘是一件意外所得的上古法器:能算出任何禁制阵法的弱点。

代价极昂贵,每算一次要消耗一枚中品灵石。

他为了这次血幽谷之行了攒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里偷、骗、剐、抠、蹭,所有手段用尽,凑足了几百枚灵石。

“这一搏若是没搏出个名堂,”他三层下巴底下那张嘴唔噜唔噜地自语,“回去路边摆摊给人算命去。”

最后面阴影里半跪着一个极瘦极高的黑衣女子。

面容姣好但眼窝深陷,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颗用黑曜石打磨的假眼。

假眼表面刻满极细极微的符文,每一道符都在缓缓运转,取代了真正的视觉——她看见的不是光线而是温度。

血幽谷里处处是活物的余温,在她视野中全是各种颜色的温谱,她根本无需灯光。

此人叫盲女周。

不知师承,也不知她怎么修炼的,只知道她在元泱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废弃矿洞中住了很多年。

矿洞里有一口古井,井底封着上古时期遗留的残缺功法,她花了半辈子从残缺玉简中摸索出这套“温瞳术”。

代价是她的眼睛,得到的能力是看见一切生命体内最热的那一滴血——那是本命精血,每个生灵只有一滴,藏在心脏最深处,是命之本位。

她靠这个能力躲避过无数次绝境。

现在她那双假眼正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那颗凶兽心脏的位置,那里的温度在她眼中不是红色不是白色,是极浓极烈极滚烫的深紫。

她从未见过这么烫的东西。

“心脏最热的位置在偏右侧三十三度,”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在报数,“那是弱点。

有人进去挖心脏,第一刀要落在那里。”

鼓眼老魏听到这句话,喉头又滚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钱剥皮,钱剥皮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前方。

没有言语,但彼此心知肚明——真有破洞,一起抢。

抢到手再说。

盲女周的话虽少,从没出过错。

钱剥皮的三层下巴悠然地晃了一下,他的手指停下算盘,从腰间不知哪个袋子掏出一粒暗黄色的糖豆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

嚼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又抠抠摸摸地掏出另外两粒朝两侧扔过去。

一粒落进鼓眼老魏怀里,一粒滚到盲女周脚边。

糖豆是他用魔薯粉揉的,掺了一丝金丹境妖牛的骨髓粉,能在短时间内拉高体力。

他这辈子除了灵石就爱吃,越紧张越要吃。

“省着点,这一粒的份量外面要卖一块下品灵石。”

鼓眼老魏咧嘴,把糖豆在衣襟上擦了擦塞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时发出极脆极响的咔嚓声。

“真当是壮胆药了。”

他嘟囔自己的方言脏话,眼眶里的眼珠子更往外鼓了。

盲女周没有去捡脚边那粒糖豆。

她的注意力整个收缩成了狭窄的锥,对准正前方——柳梦璃已经把手按在缠丝剑剑柄上,剑身上的银色光带正在往她小臂方向倒流。

那不是剑光,那是缠丝剑本身——一柄用丝魂炼成的软剑。

那些丝魂是柳梦璃用春梦诀从五千余条命力中提取出来的残魂丝,每一根丝都是一个人临死前最后做的那个美梦,梦被抽走了,人变成空壳,丝留下来,日日夜夜绕在柳梦璃剑刃上,随她杀人、随她笑。

此刻所有丝魂同时倒流,倒流的方向是柳梦璃的虎口——那里有一道极细极小的旧伤,伤疤裂开了,从疤痕深处涌出淡粉色雾气,雾气和丝魂在她虎口处交织成一个极小的漩涡。

其余五人看到这个漩涡同时停下了所有动作。

秦瑶把手里最后一小块晶体碎片扔进嘴里不再咀嚼,只是用舌尖顶着让它慢慢溶。

南宫婉儿折扇“唰”地合上,扇面上的山水在一瞬间变成了全墨色。

花弄影的勾魂鞭从腰间松脱,倒刺在落地前被她用脚尖接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白素素把头上的玉簪轻轻拔下握在手心,她的手指不再揉裙子了,整个人的娇弱在眨眼间褪尽,像被人从画里一把拽出来。

苏沐雪把玉箫横在唇边,嘴唇贴在第一孔上,气流已经抵住孔缘,随时会发出第一个音——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在柳梦璃即将冲出去的瞬间发出噬魂音,把周围所有人的神识都震乱。

哪怕只乱一瞬,也够柳梦璃出手抢心脏用了。

柳梦璃仍在等。

她看着魏无渊的脚印——焦黑脚印在碎骨堆上往心跳声方向延伸,延伸到一扇门的位置。

那扇门是从肉壁上长出来的,门框是一根根横叉的肋骨,门板是一整片暗红色的肉膜。

肉膜表面布满极细极密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往外渗血。

那是凶兽的心脏外壁。

魏无渊走到门前,伸出手,五指插入肉膜之中。

他焚血换骨后的手掌温度极高,肉膜在碰触到指尖的瞬间就被烧融了。

肉膜融化的速度极慢极黏,像一块被烙铁烫过的猪油,慢慢往四周卷曲,露出一个洞。

洞里面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从那黑暗中涌出一股浓稠到能把人活活呛死的血腥气。

魏无渊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他的脚步声,从极近处慢慢移向更深处。

现在。

柳梦璃的虎口处漩涡猛地收缩,从漩涡中心飙出一根极细极长的粉红色丝线——那是她本命魂丝,用五千余人的美梦淬炼而成,能在瞬间把她的身体拉向魂丝另一端锚定的位置。

她把魂丝另一端锚在了凶兽心脏外壁上——刚才趁所有人看魏无渊的时候,她悄无声息地弹过去的。

此刻魂丝绷直,她整个人被一股无形巨力往前一拽,身体在空中化作一道粉红色的残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凶兽心脏方向掠去。

她掠过之处,地面上那些碎骨被她的气浪卷起来,在半空中翻飞,像一阵逆飞的雪。

苏沐雪的噬魂音在她冲出去的同一瞬间响起——玉箫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低频音波,那音波不以空气传播,直接在所有听者的颅腔内炸开。

六大势力的追兵、散修、暗处潜伏的其他小势力,所有人同时脑袋一嗡,眼前白茫茫一片。

那是魂魄被低频音波震乱的生理反应。

只有一瞬,但足够柳梦璃把距离拉到不可逆的程度。

她冲进凶兽心脏外壁的破洞。

洞内是一片暗红色的肉腔,腔壁上布满血管般的网络,每一根血管都在搏动,每一次搏动就会从管壁渗出黑红色的黏液,黏液极浓极黏极滑,散发出能把人熏晕的腥臭。

凶手的心脏悬浮在腔室正中央,足有一间房屋大小,外观和人类心脏一样,有心房、心室、冠状沟、主动脉根部,但那些结构全部浸泡在一层半透明的暗红色膜里。

膜表面流转着无数画面——是万年来死在这里的人一生中最执念的那个瞬间。

柳梦璃看见了许多人。

有她父亲临死前把襁褓中的她递给一个陌生老者,嘴唇翕动,说的是“给她一条活路”。

有她自己——十八岁时第一次用春梦诀勾引一个富家公子,那个公子的眼神从温柔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恐惧,再从恐惧变成空。

有血屠杀的第一个人,是血屠刚入血煞教时被逼杀的自己的师姐,那个师姐看着血屠,没有求饶,只说“师弟,活着就行”。

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那颗心脏都替他们保存了这最后一个瞬间,像一枚枚封进琥珀里的活化石。

柳梦璃没有细看。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流转的画面,锁定在心脏偏右侧三十三度的位置——那是盲女周刚才报出的弱点。

她不知道那个位置是谁告诉自己的,但她信了。

她把缠丝剑举到胸前,剑身上的银色丝魂一根根绷直,往剑尖汇聚,汇聚处形成一个极亮极烫的银点。

她用全部真元把那个光点推出去,光点脱剑而出,化作一道极细极长的银色光束,刺向心脏右侧。

光束碰到心腔外壁时,那层暗红色膜从接触点开始往周围融化了——不是碎裂,不是撕裂,是融化。

像热刀切入黄油,无声无息地朝更深处推进。

那个位置果然是弱点。

她击中弱点的那一刻,整个心腔突然猛烈震动。

震动从心腔传到整个血幽谷,又从血幽谷传进地面。

鼓眼老魏正盯着那扇门的残口,震动一波涌过来的时候,他顺势把手贴在阵基最薄弱处,三十七颗碎空珠一颗接一颗从他袖中滚进裂缝,沿着裂缝往前滚,滚到那个位置时他用魂力同时引爆。

三十七声爆炸同时炸响,炸得周围所有人耳膜生疼。

但爆炸不是重点。

爆炸过后,阵基薄弱处沿着那道肉眼可见的裂缝往两侧裂开了,露出藏在下头的髓腔。

鼓眼老魏把手探进去,从髓腔里捞出一团还在搏动的暗金色骨髓。

他爆了眼,把那团髓塞进瓷瓶里揣入怀中。

瓷瓶压实在胸口,他全身都抖,从喉咙里呕出极低极沉极压抑的一嗓子。

“俺——俺拿到了!”

钱剥皮的手指停在玉算盘上。

他在寻找的不是魔骨髓,而是这腔室里的另一件宝物——阵基石。

万骨噬魂大阵每碎一处阵基,阵基就会从晶体状态退化为一块巴掌大的墨绿色骨晶。

万年前布阵时用的是所有死在血幽谷的修士的骨骸,每一块骨骸都被抽走了骨髓——骨髓去哪了——就是鼓眼老魏刚才捞走的那种——但骨骸本身还留在阵基里。

万年来骨骸被阵法日夜淬炼,变成了一种叫“骨晶”的材料,坚硬程度远超世间任何法器。

阵基碎了之后骨晶就成了可炼制的材料,只要能收集到足够多的数量,就能用它打造一整套铠甲。

这种铠甲由死人之骨炼成,自带万年积累下来的死气,能免疫绝大部分神魂攻击。

钱剥皮不是炼器师,但他认识一个炼器师,可以拿材料去换一套盔甲。

那套盔甲能让他扛过下一次天劫。

他手指飞快拨动算盘,算出阵基粉碎的位置,算出哪一块骨晶是整座大阵的核心骨,然后用玉算盘把那个位置的坐标传进自己识海。

他活了半辈子,从来只是一只在别人碗边舔饭渣的老鼠,今天他想吃一口饱。

盲女周没有去抢魔骨髓。

她那双黑曜石假眼从头到尾只盯着一个目标——凶兽心脏从内向外的那束银光。

那是柳梦璃的缠丝剑光。

光已经捅穿了膜壁。

但膜壁上的创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层暗红色膜不是死物,它是活的。

它每一次呼吸就会愈合一分。

柳梦璃的剑光还卡在膜的最里层,进退不得,而创口正在缩小。

她再犹豫下去就要被封在里面了。

盲女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她等的不是柳梦璃——是那道被创口封住的破洞。

膜壁愈合时心脏内部会产生极短暂的负压,这是唯一能从外部贯穿心脏而不被反噬的路径。

她的判断和灵宝斋长老、乾坤殿阵法师的判断完全一致。

但她比他们更快。

因为她在心跳声爆开的同一刹那已经扑了出去。

她不需要光,她不需要看,她只需要温度。

在她假眼中,那破洞是一团正在疯狂收缩的紫白光口,极烫极烈,像天穹被捅穿了,把外面的灼日漏进来。

她从破口钻进去,穿过缝的那一瞬把身体蜷成极细极窄的弓形,她用了几十年温瞳术,知道每一次攻击之后都会有一个反击空档。

那个空档只存在三息。

三息之内她必须做成一件事——从心脏内侧把轮回镜的镜面剥离下来。

轮回镜不是心脏本身,是那层膜。

那层裹在心脏外面的透明膜才是。

柳梦璃这一剑捅进去没有刺到膜的最里层,但已经足够。

必须从内侧把膜撕下。

她用黑曜石假眼校准位置,双手合拢垂直插入膜与心腔之间的缝隙,十指指尖同时涌出她修炼多年的温瞳黑焰。

黑焰碰到膜面,膜面开始卷曲。

她把膜从心脏上揭开了。

腔室里所有人——血屠、万剑宗宗主、乾坤殿殿主、幽冥殿殿主、灵宝斋长老、天璇圣地其余五人、鼓眼老魏、钱剥皮——都在这一刻看见了同一个画面。

那层半透明暗红色膜被撕开时,无形凶兽从它心脏最深处挣脱了,不是逃走,是被更大的力量逼出来——阴九幽。

他站在心脏最深处。

他来了很久了。

从血煞教护法被抹除那刻之前,他就已经站在那层膜下面等待所有人钻进这条窄缝。

他等完了血屠和柳梦璃的算计,等完了鼓眼老魏偷魔骨髓,等完了盲女周用温瞳黑焰撕破膜面。

现在他把手伸进那道被撕开的裂口,五指一握。

凶兽的意识像一座活了万年的牢笼,每一根栏杆都是死去修士的残魂。

它吞噬过亿万的魂魄,每一条魂都替它当一层壁。

阴九幽把那些壁全部拽向自己——不是吞噬,是回收。

万魂幡从他腰间解下,幡面展开,整座血幽谷倒映在星光里。

他把凶兽挣破的残膜、万年来积攒的执念残渣、这片禁地吞掉又咽不下去的全部痛苦,一并拽进幡里。

幡中归墟树枝条上最顶端的芽苞亮起了微弱但真实的血色。

凶兽的囚笼空了。

那扇肋骨拼成的门框在空腔中轰然崩塌,肉膜化成的黑血从天顶倾泻而下。

血雨里所有人都在抢残渣。

血屠用长刀挑起从腔壁剥离的凶兽骨核,幽冥殿殿主一把捞起正从髓腔中溢出的心髓。

天璇五女扶住被震飞出去的柳梦璃,秦瑶趁乱抢了好几块凶兽心瓣的碎片,塞进怀里时烫得她龇牙,但她不肯松手。

鼓眼老魏护住胸口瓷瓶往外爬,钱剥皮抱着一兜骨晶一边往外滚一边把剥落的骨晶碎屑往嘴里塞。

盲女周从破洞里爬出来,浑身被黑血浸透。

她手里拽着半片从心腔膜上撕下的薄膜,那是轮回镜的残片,虽然不完整,但够用了。

她把残片压在胸口往外走,不再需要看任何温度,因为她假眼里的紫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凶兽心脏从里到外彻底死了。

血雨停了。

血幽谷最深处的肉壁开始从穹顶往地面一片一片地剥落。

这地方靠凶兽的心跳维持了万年,现在心跳停了,一切归于死寂。

阴九幽从心脏残骸中走出来,身后万魂幡的星光还在微微闪烁。

他手里的魂幡吸饱了万年的重量,每一缕幡穗都在往下坠。

他没有去抢任何东西,只是从崩塌的肉壁间往外走,路过鼓眼老魏时老魏条件反射地把瓷瓶捂紧贴地装死;路过钱剥皮时钱剥皮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把骨晶死死压在下面假装已经是一块石头;路过盲女周时盲女周抱着轮回镜膜片假眼深处那两团黑曜石符文剧烈闪烁,半晌从嘴里挤出一句极干涩的话:“这位,您请先走——千万请先。”

阴九幽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停留。

只有路过凶兽心脏的残骸时他停下来,从残骸里捡起一小块被遗落的骨核碎片。

碎得太小太不规则,没有人捡,他把它扔进魂幡里,留给归墟树自己决定是剥还是存。

然后他继续往外走。

身后血幽谷在身后一层层瓦解,前方极黯天那一片不亮不暗的永夜正从崩塌的穹顶裂缝中透进来。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步伐始终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