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烟捧着髓晶满载而归之前,矿坑深处还有一拨人没走。
他们不是万剑宗的,不是灵宝斋的,也不是散修联盟的散兵游勇。
他们穿着统一的暗红色骨甲,甲面嵌满从活人颅骨上撬下来的骨片,每片骨片上刻着不同的禁制符文。
带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脸被一整张从活人面部剥下来的皮覆住,皮上还保留着原主人的五官轮廓——眉毛、眼窝、鼻梁、嘴唇,但五官的位置和他自己的脸没有完全对准,左眼的眼洞底下是他自己的右眼,右眼的眼洞底下是他自己的左眼,说话时那张皮上的嘴唇在动,他自己的嘴唇也在动,两张嘴唇一起张合,发出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在抢同一张嘴。
他管自己叫千面道君,在噬骨山脉北麓那一片很有名。
不是因为他修为高——他只有元婴后期,放在万剑宗连真传弟子的门槛都摸不到。
他出名是因为他做的一手好骨傀。
骨傀不是骨傀,是活人炼的。
把一个活人的皮肤完整剥下来,用禁制封住皮下血管不让血喷出来,然后在裸露的肌体表面刻满傀儡符,从脚趾开始一刀一刀往上刻,刻到头顶时符路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活人就会瞬间失去自我意识,变成一具只听主人命令的骨傀。
炼傀过程中活人全程清醒,能感觉到每一刀刻在自己身上,能听见自己的皮肤被从肌肉上剥离时的嘶嘶声,能看见自己的脸被缝在别人脸上的那一刻——那是整道工序的收尾,剥皮师会把被剥下来的脸皮举到受害人面前,让他看一眼自己这张脸的最后一面,然后贴到千面道君自己脸上。
此刻他正蹲在暗处,用那张错位的脸盯着骨魔童姥的背影,对身边几个手下说:“那副骨架,老子要了。
她身上的骨甲是用髓晶淬的,护心镜里嵌的那几粒碎骨能跟古神遗骸共鸣——刚才你们看到她没有?她只用指尖把一粒不知道从哪儿捡的破骨屑往遗骸眉心一按,遗骸就睁眼了。
古神遗骸认她。”
他的声音很兴奋,又压得极低,“她不只是一具通灵骨架,她体内那根颜色不一样的肋骨——你们注意到没有?她敲那根肋骨时所有骨鼠都会回头。
她不是骨修,她是骨主。
骨修是炼别人,骨主是把自己所有骨头都换成别人遗骨,以身饲骨之后她的骨髓能催熟任何一种骨系生物。
老子要她的骨髓。”
手下有个新入伙不久的刀疤脸小声问了一句:“君上,那女的身边还有个扛幡的,看起来不太好惹。”
千面道君把那张错位的脸转过来,对着刀疤脸盯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用戴着皮手套的指尖在刀疤脸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得对,那幡确实不太好惹。
所以老子不动他。
老子要的是那副骨架上那块护心镜里的髓晶原石。
古神遗骸认主之后骨膜表面会褪一层旧骨壳下来,那层骨壳对老子来说是最上等的骨傀材料——能炼出一具比现在这些破烂强百倍的真骨傀。”
他把一张手绘的坑道岔路图铺在地上,指头点住其中一个岔口,“等那女骨架单独走到这个位置时,你们引爆侧壁上的碎骨弹,把洞顶炸塌,把她堵在岔洞里。
老子亲自下去收骨。”
骨魔童姥确实正朝那个岔口走。
她刚才在髓池边捡了一小袋从禁制裂缝里崩出来的碎骨屑,准备拿到矿坑侧面的废弃炉窑里重新锻烧一遍,看看能不能再提纯出几粒比髓晶更纯的骨种出来。
走到岔口时她停了一下,下颌骨朝侧壁方向磕了磕——侧壁里面有东西,不是活人的心跳,是用某种极细极密极薄极韧的傀儡符咒紧密缠绕的骨珠在微微搏动,那是千面道君炼制的碎骨傀儡。
她没来得及后退。
侧壁在一声沉闷被压住了的炸裂声中炸开,整片洞顶坍塌,把岔口堵得严严实实。
骨魔童姥被压在几块大石头下面,灰尘扑了她的骨甲厚厚一层,她刚把压住自己腿骨的石头推开,就看见岔洞入口多了一个人。
千面道君蹲在碎石堆边,用那只错位的左眼和右眼同时从上往下打量她。
“老子在矿坑里蹲了这么久,把每个人的底都摸了一遍。
万剑宗姓韩的有个徒弟体内有古神血脉,灵宝斋那个贱货把伴生髓晶全挖走了,只有你——你的骨髓,老子没摸到。
刚才你让遗骸睁眼那招,是从一块不知道从哪捡的破骨学来的吧?能跟遗骸共鸣的骨种,不是普通骨修能炼出来的。
你的骨髓是活的,能让骨系生物重新生长。
老子做骨傀做到死都在找这种骨髓。”
他蹲在不远处,手指把玩着自己脸上那张被错位缝合的死人面皮,“你体内有根颜色不一样的肋骨,老子不要你整副骨架,只要把那根肋骨抽出来,连着你护心镜里嵌的那几粒骨屑一起,放进老子的炉里熬三个月,就能熬出足够炼十几具骨傀的‘养骨汤’。
熬完之后你还能活——你不是普通的骨架子,骨头被抽了还能从髓腔里重新长。
老子会留着你的性命,隔段时间再抽一根。”
骨魔童姥把压在自己胸甲上的最后一块碎石推开,坐起来,没有看千面道君,低头用指骨把自己护心镜内侧那粒骨屑轻轻抠出来放在掌心,然后抬头对千面道君说:“这粒骨,是老骷髅的。”
她的声音很轻,并不暴怒,“她在很冷的天把贫僧从狗嘴里抠出来,用自己身上最后一根完整的肋骨替贫僧补上胸腔这个缺。
她死之前说以后要自己找东西吃。
她给贫僧留下这些骨头从来不是用来熬汤的。”
她把骨屑重新嵌回护心镜内侧,站起来拍拍骨甲上的灰,对着岔洞入口方向说:“贫僧不只这一根不是自己的——贫僧这副骨架里有很多颜色不一样的骨头,全是老骷髅一块一块替贫僧从尸堆里拣回来拼好的。
你想抽贫僧的肋骨,先把那位替贫僧拼过骨头的老人的骨屑打碎再说。”
千面道君盯着她护心镜里那粒极小极淡极不起眼的骨屑,脸上的两张嘴唇同时咧开笑了起来。
“老骷髅?她的骨屑还在?那是比古神遗骸更老的骨本源——你的骨髓就是她给的。
老子不抽你的肋骨了,老子现在改主意了——那颗是‘母骨’,是骨系禁术里失传数千年的‘骨种之源’。
只要老子把那粒骨屑碾碎泡进养骨汤里,就能让老子现在所有骨傀都进化成真骨傀,以后每一具都有自我修复能力,再也不怕损耗。”
他双手掐诀把身上所有碎骨傀儡全催动,从岔洞的裂缝里钻进洞内,骨珠纷纷落在地上滚向骨魔童姥脚踝。
骨珠滚过之处,地面矿渣被吸附起来裹在骨珠表面,转眼间十几具由碎骨和矿渣临时拼成的人形傀儡从地底爬出来把她围在中间。
骨魔童姥低头看了看那些穷凶极恶的傀儡,把自己肩胛骨上最后两只没派出去的骨鼠轻轻弹向身后岔洞被封住的坍塌处,低声对骨鼠说:“去替贫僧把那个提剑的男人叫来——告诉他,贫僧欠他一具完整神骨甲。”
然后她把指骨插进那些最前排骨傀眼眶里往里搅,傀儡符被她徒手抠碎。
骨魔童姥一步一步朝撤退方向打,把自己的骨甲护臂当成破墙锤用,碎骨四溅中对着身后已经被炸塌的矿道从容地甩下最后一句:“千面道君,你刚才说的养骨汤配方根本不对——骨种不是熬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老骷髅教贫僧第一课就是‘熬骨即枯’。
你想拿她的骨屑去泡水,贫僧今天就让她自己亲手教你这道题怎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