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在万剑冢剑碑林间找到了白落薇。
她刚把琴囊从背上解下来,盘膝坐在剑碑林最中央那块刻着她名字的殉剑者碑前。
碑上刻的不是她的真名,是多年前她抱着断剑来投奔恩师时恩师给她起的名字——“薇”。
这个字只刻过一次,刻在万剑冢最隐蔽的剑碑背面。
她正把脸贴在琴囊上,琴囊内衬是她恩师的人皮。
她用脸颊轻轻蹭着那块人皮,蹭的力道和多年前恩师收留她时用手背轻轻碰她脸颊的力道相同。
她的九根琴弦已从仙君脖颈上收回,弦身表面淬过的万年尸油在月光下泛出与她恩师咽气时脖颈上那道被琴弦勒出的伤口边缘渗出的油脂相同颜色的暗沉光泽。
她把琴囊放在膝头,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最粗那根弦,弦身震颤的频率与恩师临终前用手指在琴案上敲出的最后一段节拍的尾音消散时长相同。
阴九幽从袖中取出那颗眼珠——她刚才从仙君眼眶里挖出来,在左眼眶里短暂放入过,又重新收回怀中的那颗。
眼珠内部封着的残魂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亮光与她在万剑冢废墟里第一次看到那口封剑潭潭水在月光下泛出的暗绿色泽相同。
眼珠表面还残留着她左眼眶的温度,温度等于她第一次在恩师面前弹完那首曲子后恩师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脸颊时手背的温度。
他把这颗眼珠放在剑碑林最中央那块刻着她名字的殉剑者碑上,眼珠触到碑面时,碑上那个“薇”字的笔画在月光下微微凹陷,凹陷的深度与恩师第一次用手指在碑面上刻下这个字时刻痕的深度相同。
“你怀里这颗眼珠不是你自己的。”
阴九幽开口。
剑碑林间那些被封在剑碑里的殉剑者残魂在他开口时同时停止了震颤,所有残魂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白落薇膝头那把琴的第九根弦上——那根弦是恩师用自己的尸油淬炼的,弦身震颤时会发出与恩师临终前最后一声叹息相同频率的共鸣。
“多年前你第一次弹那首曲子时,恩师用手指在你左眼眼角轻轻点了一下,说这里少了一样东西——你永远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把自己的左眼挖出来,封在万年寒玉里,还没来得及给你,你就把他杀了。”
白落薇把琴囊从膝头拿起来,放在地上。
琴囊内衬的人皮在接触到剑碑林间冰冷的碎石地面时微微收缩,收缩的幅度与恩师每次在寒冬夜里替她掖好被角后站在她床前看她入睡时肩膀因寒意而轻轻收紧的幅度相同。
她从怀里取出那颗眼珠,眼珠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烫度与多年前恩师用手背轻轻碰她脸颊时她颧骨皮肤感受到的温度相同。
“这颗眼珠是他留给我的吗。”
“对。他用这颗眼珠换你琴弦上那根尸油——你以为那根尸油是你从叛徒身上取的,其实是他用自己的命换的。他求你把他的尸油淬在琴弦上。他咽气时你的琴弦刚好勒进他喉咙——不是巧合,是他自己把脖子送上去的。他在你琴弦勒入他皮肤的那一刻用手指在你左眼眼角轻轻点了一下,和多年前一样,还是那个位置,还是说那句‘这里少了一样东西’。但你当时只顾着勒紧琴弦,没有感觉到他指尖在你眼角留下的最后一丁点温度。”
白落薇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眼珠。
眼珠内部封着的残魂在她注视下缓慢游动,游动的轨迹与恩师临死前用指尖在她眼角轻轻一点时指尖从她皮肤上离开后在空中划出的那道弧线轨迹相同。
她把左眼闭上,把眼珠轻轻放在自己左眼眶边缘。
没有按进去,只是放在那里,眼珠的重量刚好等于恩师用手指轻轻点在她眼角时指尖施予她眼眶的压力。
她用右眼看着阴九幽,左眼眶边缘那颗恩师的眼珠内部封着的残魂也用恩师的视角看着阴九幽。
两只眼睛隔着左眼眶边缘那颗眼珠的曲面折射,看到的画面在同一个视觉皮层区域重叠。
“你恩师还说,他死在你手里时没有挣扎——因为挣扎会让琴弦走调。他希望自己死在你手里的那首曲子能弹得比平时更好一些。因为你终于杀了一个你真正爱过的人。”
他把万魂幡幡面轻轻一震,幡面上浮现出恩师临死前的最后一帧画面——他把自己脖颈送进琴弦时双手背在身后,十指交叉,这个姿势与白落薇第一次在他面前弹琴时他坐在琴案后听她弹完第一曲后十指交叉放在膝头为她鼓掌时的姿势完全相同。
琴弦勒入他皮肤的瞬间,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右手,食指在她左眼眼角轻轻点了一下,点的力道与他第一次用手指点她眼角时所用的力道一样。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嘴唇翕动的幅度与他说“你的琴声里缺了一样东西”时嘴唇翕张的幅度相同——“现在不缺了。你终于把我放进去了。”
白落薇把眼珠从眼眶边缘取下,放回怀中,位置紧贴左胸心口。
她问这首曲子现在叫什么名字。
阴九幽说叫“眼珠”。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琴从琴囊里取出来横放在膝头,九根琴弦在月光下微微发颤,颤动的幅度与恩师第一次用手背轻轻碰她脸颊时她脸颊上那层细密绒毛在恩师手背离开后还在空气中轻轻颤抖的幅度相同。
她用指尖按住最粗那根弦——那根淬过恩师尸油的弦,弦身表面的尸油在接触到她指尖体温时微微融化,融化的速度与恩师咽气时脖颈上那道伤口边缘渗出的油脂沿琴弦往下缓慢流淌的速度相同。
她低头对琴弦说了一句话,和她每次弹完一曲后对琴说“还可以更好”时的语调一样轻,说原来那个缺的东西是你,你一直在我的琴弦里,我每次弹琴时指尖都在你身上滑过,我以为那是尸油,那是你的眼珠化成的泪。
她把琴重新收回琴囊,琴囊内衬那张恩师的人皮在她合上琴囊时自行裹紧了琴身,裹紧的力道与恩师每次在寒冬夜里替她掖好被角时被子边缘塞进她肩膀与床板之间缝隙的力道相同。
她站起来把琴囊背在背上,赤足往剑碑林外走去。
走到恩师的无名墓碑前停下来,墓碑上没有刻字,只嵌着半截断剑——那是她多年前抱着来投奔恩师时手里那把断剑的另一半。
恩师把断剑嵌进石碑,说等你找到另一半,碑上的字就会自己显现。
她从来没有找到另一半,因为她把另一半埋在了恩师咽气的那棵枯树下。
她在碑前蹲下,从怀中取出那颗眼珠,放在断剑剑柄末端嵌着的万年寒玉凹槽里。
眼珠嵌入时发出一声与她第一次在恩师面前弹完曲子后恩师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琴案以表赞许时敲击声同频的轻响。
凹槽边缘的寒玉在接触到眼珠体温时自行融化又迅速重新凝结,把眼珠永久封在剑柄末端。
她站起来往剑碑林外走,背上的琴囊内衬人皮贴着她的后背,透过衣料传导至她皮肤的温度与恩师第一次用手背轻轻碰她脸颊时她感受到的温度相同。
阴九幽把幡面轻轻一震,剑碑林最中央那块刻着“薇”字的殉剑者碑在他震幡时碑面上那个字的笔画在月光下自行融化,融化的寒玉沿碑面往下淌,淌过她恩师用手指刻下这个字时指尖在碑面上划过的轨迹,在碑底重新凝结成一个与白落薇左眼眶形状相同的月牙形凹槽。
他把幡面收拢,转身往剑碑林外走去。
身后白落薇的背影在剑碑林间的碎石小道上渐远,她赤足踩过的碎石在她离开后自行排列,排列的轨迹与她第一次抱着断剑走进万剑冢时在剑碑林间迷路了整整一夜后恩师找到她时她赤足踩在碎石上留下的那串脚印轨迹相同。
她在恩师的无名墓碑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剑碑林最中央那块碑上新凝结出的月牙形凹槽,然后把琴囊往上提了一下,继续往万剑冢深处走去。
她要去找当年埋断剑的那棵枯树,把另一半断剑挖出来,嵌进恩师的无名墓碑里。
她说师父,碑上的字我找到另一半了——你的眼珠我嵌在剑柄末端了,等你哪天想看我弹琴了,就透过那颗眼珠看看我。
墓碑上那半截断剑在她身后被她留在碑前的那颗眼珠透过剑柄末端的寒玉折射出与恩师第一次用手背轻轻碰她脸颊时手背在月光下泛出的微光相同色泽的冷光。
她往枯树方向走去,背上的琴囊在她行走时九根琴弦在琴囊内衬人皮的包裹下轻轻震颤,震颤的频率与她第一次在恩师面前弹完那首曲子后恩师说“还可以更好”时她心跳漏拍的幅度相同。
这一次她漏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恩师的眼珠在墓碑上看着她,她要在枯树下把另一半断剑挖出来,让碑上的字自己显现。
她走到枯树前,树根下那片被她在多年前埋下断剑的泥土表面已长出一层与恩师人皮琴囊内衬纹理密度相同的青苔。
她蹲下来用手指刨开泥土,指甲在泥土中碰到断剑剑柄时发出一声与她第一次握住琴弦时指尖被弦身勒出的血珠滴在琴身上的声响同频的轻响。
她把断剑从泥土里拔出来,剑身上那半截剑刃在月光下泛出与恩师第一次用手指点她眼角时指尖上沾着的泪膜反光相同的光泽。
她握着断剑走回无名墓碑前,把断剑与碑上嵌着的另一半剑身对接,接口处裂痕在月光下自行愈合,愈合后剑身上浮现出一行字。
字迹是她恩师的笔迹,笔画的工整程度与他每次替她批改琴谱时在谱角写下的评语字迹相同。
那行字的内容是:“薇,你的琴声里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她跪在碑前把琴从背上解下来,横放在膝头,用恩师淬过尸油的那根弦弹了一首曲子。
曲子没有名字,没有琴谱,只有她指尖在弦上滑过时弦身震颤的频率与恩师第一次用手背轻轻碰她脸颊时她颧骨皮肤下毛细血管搏动的频率相同。
弹完之后她把琴收回琴囊,站起来往万剑冢外走去。
剑碑林间那些被封在殉剑者碑里的残魂在她弹完这一曲后同时发出了一声与恩师临终前用手指在琴案上敲出的最后一段节拍尾音消散时长相同的叹息。
她把琴囊往上提了一下,往下一处有人需要听曲子的地方走去。
恩师的眼珠嵌在无名墓碑的剑柄末端,透过寒玉折射出与万剑冢上空那轮血月在月光下泛出的暗红色泽相同的冷光。
她走了很久之后墓碑上的字还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和她第一次在恩师面前弹完曲子后恩师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琴案时琴案上那盏以万年寒玉为灯座的琴灯灯焰在敲击声中微微跃动的幅度一样。
她把断剑留在了碑上,把眼珠留在了剑柄末端,把琴弦留在了恩师的尸油里,把她自己留在了那首只有恩师听过的曲子里。
她说师父,碑上的字显现了,你的眼珠在剑柄末端看着碑上的字,你看到了吗。
月光照在无名墓碑上,剑柄末端那颗眼珠内部封着的残魂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和恩师每次在她弹完一曲后用指尖轻轻敲一下琴案时灯焰在琴灯灯座寒玉折射下映出他眼角那道因微笑而挤出的细纹一样轻。
她在远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方向,然后继续走,背后的琴囊在她行走时九根琴弦在恩师人皮的包裹下轻轻震颤。
她说我以后还会弹琴,但不会再换琴弦了——你的尸油在这根弦里,你的眼珠在墓碑上,你的手背温度在我左脸上,我走到哪里你都在。
她赤足踩过的碎石在她走后自行愈合了被踩散的排列,和恩师第一次牵着她的手走进万剑冢时在前面替她踢开挡路的碎石时碎石在路边重新排列成与他的步伐间距相同的间距一样。
她往万剑冢外走去,月光把她和背上琴囊的影子拉长,和她第一次抱着断剑独自走进万剑冢时一样长。
不同的是那次她怀里只有半截断剑,这次背上背着九根琴弦,怀里放着恩师的眼珠,左脸上还残留着恩师手背的温度。
她把琴囊往上提了一下,消失在万剑冢剑碑林间的碎石小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