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升平巷。
潘家茶馆的门帘从里面掀开,林凡与韩音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林凡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匾额,陷入片刻沉思。
方才传话一事,进行得还算顺利。
这里的潘家主事人不在,接待的是一个中年管事。
此人在听闻潘岳被曾家追杀身死之事后,脸色骤变,连手中茶盏都险些跌落。
他连连追问了几个细节,林凡便将所知如实相告。
那管事听完,面色灰败,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林凡连连作揖道谢,又再三询问林凡的姓名和来历,说是待往后族内来人,定要登门重谢。
但林凡只是摆了摆手,说自己不过是路过之人,受潘岳之托传句话罢了。
随后他又与那管事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毕竟这是两个修仙家族的恩怨,他不想牵扯进去,惹一身麻烦。
反正话已带到,剩下的便是潘家自己的事了。
“林大哥,咱们直接回去吗?”
韩音站在林凡身后,轻声问道。
林凡闻言,抬眼望向巷子东侧。
只见那边灯火通明,人声隐约传来,似乎那边的街市格外热闹。
他收回目光,对韩音笑道:
“韩姑娘,我们难得来这江宁京城一趟,不如绕绕路,从那边回去,多看看这京城夜景,如何?”
韩音闻言,眼中顿时亮了起来,笑意盈盈:
“好呀,音儿都听林大哥的。”
说罢,两人便沿着升平巷往东走去。
......
巷子不长,走了几十步,眼前便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大街横在面前,两侧商铺林立,路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
有卖糖葫芦的,卖面具的,卖泥人的,还有几个杂耍艺人在街角喷火吐烟,引来一圈人围观喝彩,叫好声不断。
韩音顿时被这热闹场景吸引,脚步不由放慢了些,目光在一处处摊位间流连。
林凡看着她这副模样,也随之放慢了脚步。
这一路上,他们虽经过了不少世俗城池,但小姑娘似乎格外喜欢这种人间烟火气。
林凡曾好奇问过她缘由,韩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着说了一句:
“就是觉得这样很好。”
当时林凡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后来想想。
大抵是这些年跟着他东奔西走,一直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这对于一个姑娘来说确实缺少了安定感。
而像这般安稳平凡的俗世生活,或许才是她心底最向往的。
林凡对此十分理解。
假如能让他和娘亲还有回春堂众人一起重回到牧云城,安安静静地过以前的日子。
哪怕让他此生弃了修仙路,做回一个普通凡人,他也心甘情愿。
只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假如。
娘亲柳玉玲离他而去,至今已是整整十三年。
他今年已是三十三岁,时间在心底刻下的执念,从未消减半分。
这些年来,林凡总会想起当初在醉生楼见到娘亲的那一幕。
他很想知道,娘亲为何会在那晚救下自己,又为何甘愿扮作凡人养育他十年之久。
若只是她作为修仙者闲来无事、入红尘体验一番。
可那些年她对自己做的一切,林凡是能真切感受到的,绝不是什么虚情假意。
因此,这个疑惑在他心底盘踞了十余年,日夜缠绕,却始终寻不到半分答案。
不过好在,他如今可以亲自前往红月谷去问个明白。
虽然那位柳姓前辈并不一定就是娘亲,但至少给了他一个盼头,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哪怕最终不是,他还有那位老先生留下的青色罗盘。
林凡一开始并不能理解,那位老先生为何要他元婴之后才能转动此盘。
但后来,他也渐渐明白了其中用意。
毕竟,娘亲作为元婴修士,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寻常人难以得见。
若自己真想找到她,或许只有踏入那个境界,才有资格与可能。
......
“糖葫芦嘞!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两文钱一串嘞!”
这时,一个扛着草靶子的小贩从人群中穿行而来,扯着嗓子吆喝,一下子打断了林凡的思绪。
他与韩音下意识地左右分开,不料与一旁路过的一个青衫男子轻轻撞了一下。
“抱歉。”
林凡连忙侧身拱手。
那男子也同时侧身,手中折扇一晃,稳住了身形。
林凡抬眼,正要再说句客气话,却不由一愣。
面前这人,面容清俊,一袭青衫,手持折扇,正是两年前在紫仙庆典的观景台上,与众人侃侃而谈的那位花卧云,花师兄。
对方看到林凡,也是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舒展开来。
林凡因为青丝坠的缘故,将筑基中期的修为完全遮掩,此刻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个凡人。
而这位花卧云,显然也用了某种隐匿气息的手段,方才两人竟都没有察觉对方的修士身份。
花卧云微微一怔后便恢复如常,手中折扇轻摇,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笑意,主动开口:
“这位道友,看着好生面善,咱们可是在何处见过?”
林凡也回过神来,拱手道:
“两年前自那紫仙庆典一别,没想到今日能在此处再见到花道友,实在是巧。”
花卧云闻言,折扇一顿,随即笑得更开了:
“哎呀,原来道友也记得,花某倒是差点没认出来。那晚茶座上人太多,只记得道友坐在角落里,不曾细谈,不想今日竟有缘重逢。”
林凡也笑道:
“那晚听闻花道友讲解紫霞祖师生平,旁征博引,妙语连珠,在下受益良多,至今记忆犹新。”
这时,韩音走了过来,看到花卧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也认出了此人。
花卧云朝韩音点头一笑,随即转向林凡,语气随意:
“还未请教两位道友尊姓大名?莫非两位是江宁本地人?”
林凡从容答道:
“在下姓林,单名一个凡字,这位是在下世妹韩音,韩姑娘。我二人皆是散修,并非江宁人士,只是路过此地,便顺道来京城走走看看。”
花卧云听到“散修”二字,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毕竟那晚能坐到观景茶座上的,都是紫霞山的客人,不是各大宗门的弟子,便是各修仙家族的子弟。
他原以为林凡二人也是某家宗门或家族的修士,没想到竟是散修。
不过他也并未深想,随即抱拳笑道:
“原来是林道友和韩仙子,在下神霄门花卧云,见过二位。”
两人同时回礼。
林凡心中微动,神霄门这个门派,他曾在《青罗坤舆全图》上见过。
此门派位于与江宁国东部接壤的金山国境内,坐落在黄龙山脉之中,是一个以阵法和风系神通着称的二流门派,在周边诸国宗门中,也算小有名气。
他沉吟片刻,问道:
“敢问花道友,缘何会在此地?”
花卧云笑了笑,语气轻快:
“说来话长,自从上次从紫霞山回来后,这段时间一直闷在门中修炼,着实无趣。近日恰好有位好友在这附近开了一场小型交流会,花某便来凑个热闹,顺便散散心。”
林凡点头,正欲再接话,却见花卧云袖口之中,忽然亮起一阵蓝色灵光。
花卧云神色微变,当即停下话语,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传音扣,注入一丝微弱灵气,将其贴至耳畔。
不过片刻,他便听完了传讯,将传音扣重新收入袖中。
随即,花卧云对着林凡与韩音面露歉意,拱手道:
“林道友,实在抱歉,与我同来的好友传讯催我过去,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他想了想,又从袖中摸出一枚红色的玉牌,递到林凡面前:
“五日后,在据此地向东三百里的太竹山桃花谷,会举行方才我说的那场交流会。届时不仅有阵法交流,还有物品交换,来的多是炼气与筑基期的同道,氛围颇为自在。若是两位道友五日后得空,可凭这玉牌上的方位指引前往,花某届时也在,自当为道友引荐几位同道。”
说罢,他将玉牌放入林凡手中,也不等林凡推辞,便又抱了抱拳,转身朝着前方走去,很快便没入了人群之中。
林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牌,正面刻着一朵桃花,背面则是几行小字,标注着地点与时间。
他沉默片刻,便将玉牌收入袖中,转而对身旁的韩音道:
“走吧,咱们再朝前边逛逛,然后便回去。我估计碧桃姑娘也等得有些担心了。”
韩音点了点头,眼中还带着几分方才偶遇的意外。
随后,两人便继续沿着大街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