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枪声撕破长沙城的天际。
硝烟四处升起,滚滚灰白浓烟翻涌升空,笼罩四野。
滚烫的炮火击碎山间安宁,漫天碎石泥土伴着炸裂的火光四处飞溅。
长沙正面战场,战火彻彻底底拉开。
刀枪相向,生死立判。
西山隘口,作为长沙守城最核心的正面防线,已然化作一片惨烈修罗场。
密密麻麻的日寇士兵如黑潮般从山下蜂拥冲锋,层层叠叠的人影压得人喘不过气,狰狞的喊杀声冲破山野,震得林间残叶簌簌坠落,地面都在密集的炮火冲击下微微震颤。
张启山一身笔挺军装,身姿挺拔如亘古青松,稳稳伫立在防线最核心的高石之上。
漫天战火席卷周身,碎石与流弹在他身侧不断炸开,尘土落满肩头,却乱不得他半分沉稳。
他双眸沉如寒潭,眼底没有半分慌乱。
只剩镇守山河的坚定与肃穆,眉宇间凝着千斤沉重,却无一丝退却之意。
这是他与尹新月许诺相守的城池,更是温云曦倾尽心意、托付于他的一方天地。
他不能败,也绝不许长沙败。
“列阵!架枪!稳住中路,寸土不让!”
张启山声音沉厉洪亮,穿透嘈杂的枪炮与喊杀声,清晰落进每一位亲兵耳中。
他手臂沉稳抬起、落下。
手势利落果决,精准调度各方兵力,进退攻防、排布布阵,井然有序,分毫不乱。
身旁亲兵个个神色凛然,应声列队而立,精密的长枪齐齐对准冲锋而来的敌军,密集的枪火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死死封堵住西山隘口的主干道。
无数子弹呼啸而出,迎面击溃一波又一波冲上高地的敌军。
倒下的尸体层层堆叠,鲜血浸透了山间黄土,染红了整条隘口前路,可后续的敌军依旧悍不畏死,源源不断向上冲锋。
张日山满身尘土,额角挂着擦伤的血痕,喘着粗气快步上前:
“佛爷!敌军主力轮番冲锋,兵力源源不断,咱们将士已经连守三个时辰,体力快要撑不住了!”
张启山眸光沉沉,目光扫过山下无尽黑潮,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攥得发白,心底清楚局势凶险。
可他望着身后隐在硝烟里的长沙城,望着城中万家隐匿的灯火与无辜百姓,心底只剩滚烫的忠义。
他低声沉道,语气如山:“撑不住也要撑。身后是长沙,是万千百姓,退一步,便是满城倾覆、生灵涂炭。
告诉兄弟们,死守!人在,城在!”
祂们肩头担负的从不是一己荣辱,是九门的重托,是一城苍生的性命,是故人相托的信任。
家国在前,纵使尸山血海,亦一往无前。
西山侧翼山林,林木幽深,枝叶交错,恰好藏住一方杀机。
二月红褪去了往日戏台之上的温润风雅,一身黑衣束得利落整齐,袖口紧收,身姿轻盈如燕,隐匿在浓密的枝叶阴影之中。
往日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覆上一层清冷寒霜,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杀伐冷静。
他素来不喜纷争,半生痴迷戏曲音律,偏爱风月温柔、岁月安然,向来远离江湖硝烟、乱世杀伐。
可今日,乱世倾颓,山河飘摇,他再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国在,家在。
温云曦临走前曾笑着同他说,愿长沙岁岁安澜,岁岁无战火。
那姑娘随性自由,遍历山河,最喜人间烟火热闹,临走前唯一的期许,便是这一方长沙故土安稳无忧。
这份期许,他记在心里。
指尖夹着冰凉的铁弹子,触感森冷,稳稳蓄力。
二月红眸光微凝,目光精准锁定山林深处悄悄迂回、想要偷袭主防线的敌军先锋,手腕轻抖,力道精准极致。
“咻——”
破空声短促凌厉,铁弹子穿破风雾,精准射入敌军眉心。
暗处偷袭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便直直倒地,没了声息。
一枚、两枚、三枚……
弹无虚发,招招致命。
他身形极快,足尖轻点树干,借着林木掩护辗转挪移,身姿飘逸灵动,在层层树荫间穿梭游走,悄无声息收割着每一个妄图绕后偷袭的敌军性命。
身边随行的手下压低声音,满眼敬佩:
“二爷,侧翼偷袭的敌军快被肃清了,只是人数太多,源源不断,根本清不完!”
二月红落定身形,微微喘息,指尖再次捏紧铁弹,眼底掠过一丝沉凝,声音清冽却坚定:
“清不完便一直清!
佛爷在前死守,百姓在后安居,我守这山林一隅,便绝不让一兵一卒,绕后破了防线。”
二月红不求功名,不求赞誉,只为守住故人期许,守住这一方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
风雅书生,乱世执戈,亦是山河脊梁。
城北,地下暗道纵横交错,黑暗吞噬了所有天光,潮湿阴冷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通道之中,寂静得只剩滴水声响,却藏着最凶险的杀机。
半截李拄着拐杖,身形稳立在暗道关口中央,残缺的双腿撑着单薄却坚韧的身躯,阴鸷的眉眼在昏暗灯火下愈发冷沉。
世人皆知他阴狠偏执、睚眦必报,可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最执拗的底线。
长沙是他扎根之地,九门是他乱世唯一的羁绊,他半生阴戾漂泊,唯有此处是归处。
暗道之内,布满他提前布下的层层机关陷阱,钢丝、毒刺、落石、陷坑,密密麻麻,遍布每一处隐秘角落,滴水不漏。
黑暗中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零星敌军借着暗道幽深隐秘,悄悄潜入,妄图从后方突破防线,里应外合。
半截李唇角勾起一抹冷戾的弧度,眼底寒光乍现,低声嗤笑:
“敢闯老子的地盘,找死。”
话音未落,他指尖微动,触发机关。
轰隆几声闷响,暗藏的陷阱骤然启动,黑暗中惨叫连连,潜入的敌军尽数坠入陷坑,被利刃刺穿,葬身幽暗暗道之中,连一丝水花都未曾掀起,便彻底湮灭。
手下心腹低声禀报:“爷,各路暗道关口皆已守住,无一人突破,只是敌军还在不断试探潜入。”
“试探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半截李声音沙哑冷硬,眼神狠厉决绝:
“告诉底下人,死守关口,暗处设防,但凡有半分异动,格杀勿论。
我腿脚不便,守不住前路,便守好这后方暗道,绝不让敌军扰了长沙分毫。”
他虽身残,可骨血里的忠义半分不少。
地下暗道为矛,陷阱利刃为盾,以最阴狠的方式,守最安稳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