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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三日,琅琊山区。

曹操从山中钻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

他的红色大氅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条山沟里,身上的锦袍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露出里面沾满泥污的里衣。

头发披散着,沾满了枯叶和碎枝,脸上被荆棘划出好几道血口。

他身后跟着的两百残兵更惨。

甲胄大多已经丢弃,兵器也所剩无几,许多人赤着脚,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和老茧。

典韦走在曹操身后半步,浑身是伤,左臂上缠着发黑的绷带,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曹洪走在队伍最前面,用刀劈开挡路的灌木和藤蔓,双手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

戏志才被两个亲兵架着走,脸色白得发青,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咳一阵,咳出的血丝染红了袖口。

荀攸跟在曹操身后,面色沉稳,但眼底也透着一丝难掩的疲惫。

他是唯一一个还保持着衣冠整洁的人,虽然整洁也只是相对而言。

在大山里走了五天五夜,中途还聚集了百余散乱的曹军,要不是典韦早年有山里打野的经验,夏侯渊曹洪箭法还不错,一路能猎杀些飞禽走兽,这一行人恐怕要死上一半。

“主公!前面有个村子!”

曹洪在前面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曹操抬起头,顺着曹洪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丘陵间,隐约可见几十间石屋的屋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中吱吱作响。

一条土路从村口穿过,蜿蜒通向远方。

“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想走,路就在脚下!”

曹操仰天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树梢上的乌鸦。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对着身后的残兵们高声喊道。

“看到了吗?前面就是村庄!进了村,有水喝,有饭吃!

我曹孟德命不该绝,老天爷让我活着走出琅琊山,就是给我第二次机会!丢了十万大军又如何?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的笑声中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乐观。

这就是曹操。

每一次被命运摁在地上暴打,他都能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笑着对命运说一句“再来”。

追逐董卓时,他被徐荣打得全军覆没,连战马都被射死,最后是曹洪把马让给他才逃得性命,他卷土重来,占据兖州;

被吕布偷袭兖州时,他穷到要吃人肉充饥;宛城之战,他死了长子和典韦;赤壁之战,他被烧了八十万大军。

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这就是曹操的魅力。

典韦在他身后咧嘴笑了,把砍刀往肩上一扛,大步朝村子走去。

残兵们互相搀扶着,跟在曹操身后,朝高家坪村走去。

曹操大步走进村口,老槐树下有一口井。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井边,俯身往下看,井水清澈,映出他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他哈哈大笑,正要让人打水,忽然,四周的丘陵上同时亮起了无数旗帜。

那些旗帜隐藏在丘陵后的沟渠中、灌木丛中、乱石堆后,密密麻麻,一面接一面地升起,仿佛漫山遍野都是伏兵。

与此同时,震天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炸响,那是两百人扯着嗓子同时吼出来的声音,在丘陵间反复回荡,听上去像是数千人在同时咆哮。

“杀!”

“休教走了曹贼!”

曹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就在这一瞬间,密集的箭矢从丘陵上倾泻而下,只有一百支箭,但一百支箭在狭窄的村口同时落下,已经足以制造一场屠杀。

曹操的残兵们猝不及防,当场被射翻了数十人。

惨叫声、惊呼声、兵器掉落的声响混成一片。

典韦在箭雨落下的第一瞬间便扑到了曹操身前。

他用自己铁塔般的身躯将曹操整个罩住,双手张开,如同一面人肉盾牌。

箭矢钉在他的铠甲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双腿如铁柱般稳稳站住,硬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曹操挡下了十几支箭。

虽然典韦身穿铠甲,但还是有几只箭穿透铠甲缝隙,鲜血从他背上涌出来往下淌,滴在曹操苍白的脸上。

但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只见曹纯正在村口的另一侧指挥残兵列队。

他是曹操麾下骑兵统领,治军严整,深得军心,史称其“雅重纲纪,礼贤下士”,在曹营诸将中素以果敢凌厉着称。

然而此刻,他手中无骑可用。

这个时期的曹操,别说虎豹骑,连正规的骑兵都只有四千人,出征徐州,更是只带了三千骑兵。

精锐的虎豹骑,要等曹操击溃袁绍,得到大量战马和资源才组建起来。

而那普通的三千骑兵,早已在徐州的连番血战中折损殆尽,曹纯只能带着一队步卒,试图在狭窄的村口组织起一道勉强能掩护曹操撤退的防线。

一支箭矢从侧面飞来,正中他的面门。

箭头从左眼眶下方射入,从太阳穴旁穿出,带着一蓬血雾钉在他身后的土墙上。

曹纯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指还保持着拔刀防御的姿态,然后整个人便直直地栽倒在地上,激起一片黄土。

在另一个时空里,曹纯本该统率虎豹骑在南皮之战中阵斩袁谭,在白狼山之战中突击乌桓,在长坂坡追击刘备时一日一夜急行军三百余里,缴获大量辎重、俘获刘备的两个女儿。

他是曹操手中最锋利的那柄尖刀,是虎豹骑的首任主帅,以果敢凌厉的骑兵战术屡次奠定胜局。

曹操在他病逝后曾痛惜不已,感慨“纯之比,何可复得”,意思是,曹纯死了,还有谁能统率虎豹骑,甚至曹操曾经一度亲自统率虎豹骑。

然而在这个时空里,这位未来的高陵亭侯、虎豹骑统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倒在了高家坪村口的黄土地上。

连同他来不及施展的所有功业与荣耀,一同终结在这片他从未踏足过的无名丘陵之间。

“子和!”

曹操眼睁睁看着曹纯倒下,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伸手想去抓他,被典韦死死按住。

“主公别动!”

典韦低吼道,声音沙哑而压抑。

他的后背上插满了箭矢,整个人像一只被扎满了刺的豪猪,但他依然稳稳地站着,没有后退半步。

荀攸蹲在典韦身后,用盾牌护住自己,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丘陵上的旗帜。

他敏锐地注意到一件事:箭矢只有一轮。

按照常理,伏兵在箭雨之后应该立刻发起冲锋,但四周的呐喊声虽然震天响,却没有任何步兵从丘陵上冲下来。

他皱起眉头,迅速做出判断,对曹操喊道:

“主公!伏兵没有冲锋,他们兵力不足!不要恋战,直接冲过去!不管他们是山贼还是青州军,眼下都不能停下来跟他们耗!”

曹操被荀攸的话惊醒,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曹纯倒下的方向,然后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往前冲!不许停!冲出村子就是任城!”

残兵们拼尽最后的力气朝村口另一端的官道冲去。

箭矢零星地追着他们射了几轮,但始终没有伏兵从丘陵上追下来。

曹操带人一口气冲出去半里地,回头望去,高家坪村已经隐没在秋日枯黄的丘陵之间,再也看不见了。

丘陵上的旗帜在风中安静地飘扬,没有任何人追上来。

曹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命运无常的讥讽。

“好险!好险!江浩若是在此地埋伏,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他终究还是算漏了一着,天不灭我曹孟德,天不灭我曹孟德!”

他用拳头捶着地面,既像是在庆祝,又像是在发泄连日来积压的所有恐惧与不甘。

按照他的理解,刚才在高家坪埋伏的,是装神弄鬼的贼寇罢了。

如果是江浩,那他必死无疑!

只是可惜了的堂弟,曹纯,这是他未来看好的骑兵统帅,就这么死了!

这时,几名亲兵从村中抓来了一个老农。

老农被推到曹操面前,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荀攸蹲下身,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老人家莫怕。我们只是想问几句话,这两天村里可曾来过兵马?”

老农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断断续续地说:

“来……来过……好多人,好多马……在村里住了好几天……有个红脸的将军,还有个年轻的文官……似乎他们叫他江军师

他们把村里人都关在屋子里,不许出去……”

曹操的瞳孔猛地收缩,脱口而出:

“关羽?江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