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之后,魏延将部队分成三股,一股直冲袁绍府邸,两股沿东西大街纵火。
火把被点燃,扔进街边的草料堆、布匹铺、木匠坊。
夜风助长火势,干燥的木材和布料在风中噼啪作响,火苗呼地窜上屋檐,顺着一家接一家的房舍蔓延开去。
东大街和西大街几乎同时化为两条火龙,浓烟滚滚升起,遮住了半边夜空。
城中百姓从睡梦中被惊醒,哭喊声、犬吠声、奔走声乱成一锅粥,整座邺城在短短片刻之间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魏延没有理会那些混乱的百姓。
他骑上马,带着主力沿着正街直扑袁绍府邸。
沿途遇到的邺城守军零零散散,有刚从营房里跑出来、连铠甲都没穿好的,有举着火把茫然不知所措的。
这些人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被魏延的兵马一冲便四散奔逃。
魏延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在火光中闪着冷冽的寒光,他杀了多少人自己也数不清了,只知道刀口都砍卷了刃,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那股热血上涌的兴奋让他毫不在乎。
他高声喊道:
“魏延在此!挡我者死!”
邺城已经太平了太久。
这里是河北最大的城池,是袁绍的都城,是四世三公的荣耀所系。
没有人相信会有人敢打到这里来,没有人相信太平日子会戛然而止。
正因如此,当魏延的喊杀声在街头响起时,整座城市都懵了。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交锋,而是一柄烧红的刀插进了一块毫无防备的软肉。
审配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今晚正好在城北的官署中批阅公文,听到第一声喊杀便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
南边天际被火光映红,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兵马同时攻入了城中。
他面色骤变,却没有丝毫慌乱,立刻召集官署中所有能动的家丁和衙役,又在沿街收拢了数百名被冲散的守军,一路朝袁绍府邸疾奔。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中飞速盘算:敌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邺城,说明城门已失;
能同时在多处纵火,说明兵力至少数千。
这不是山贼流寇,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突袭。
万一袁府被拿下,袁绍子嗣被俘虏甚至被杀,他万死难辞其咎。
想到这,他的后背沁出冷汗,但脚步反而更快了。
审配赶到袁府时,魏延的前锋已经杀到了府门外的长街上。
他指挥家丁们据守府门两侧的高墙,用弓弩封住入口,又将府中的条石和家具搬出来堆成临时路障。
审配本人亲自站在内院的台阶上,手持长剑,神色沉稳指挥着一切。
他本身就是以防守见长的将领,袁府又是高门深院,四面围墙高达三丈,府门是包了铁皮的厚木大门,易守难攻。
魏延没有袁府的地图,几番尝试突破都被密集的箭雨逼了回来,索性不再强攻,留下五百兵马围住袁府的正门和后门,只围不攻。
自己带着其余人马继续在城中制造混乱。
与此同时,诸葛亮和关平已经带人杀到了邺城府库。
府库的守卫比城门强一些,毕竟里面堆着冀州数年的积蓄。
但也只有不到两百人。
关平带着一队步卒从正门猛攻,诸葛亮让另一队人绕到侧墙,用撞木撞开了库房的偏门。
两面夹攻之下,守军很快便溃散了。
当库房的大门被推开时,连见惯了青州富庶的关平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库房内堆积如山的粮草、布匹、金银、漆器、铁器在火把的映照下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芒,光是明光铠就有几十具,整齐地码在木架上,鳞甲叶片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关平咽了口唾沫,转过头问诸葛亮:
“这些东西怎么办?”
诸葛亮早已想好了。
他站在库房门口,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物资,果断说道:
“先让军士取走库中所有硬弩,有多少拿多少。财物太重,拿了只会拖慢行动,丢掉性命。
眼下先以杀敌为主,事后论功行赏,分田地。咱们青州军什么时候亏待过有功之臣?”
这番话说得干脆利落。
刘备军中素来赏罚分明,魏延更是出了名的体恤士卒,跟着他打仗的兵都知道。
将军从不克扣赏钱,军师从不画饼。
士兵们听了诸葛亮的话,纷纷放下手里刚抓起的金银器皿,转而拿起硬弩、箭矢和鱼鳞甲武装自己。
关平也带着亲兵换上明光铠,把皮甲扔在了一旁。
诸葛亮让人将缴获的五百把硬弩全部配给弓箭手,又从府库中搬出足够的箭矢,在南市到南门一带的街道两侧布置了密集的弩阵。
弩手们登上沿街的屋顶和阁楼,箭矢的射界覆盖了整条主街。
布置完弩阵之后,诸葛亮又让三百军士沿途搜集杂物。
废弃的马车、木箱、条石、门板,将所有通往南市的要道全部堵塞。
南市是贫民区,街道本就狭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土坯房,一旦堵住路口,骑兵根本无法通行。
做完这些,他又让剩下的三百军士去敲南市百姓的门。
南市的百姓大多是穷苦人,听到街上震天的喊杀声早就吓得缩在墙角发抖,被刘备军踹开房门时一家老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哭喊“军爷饶命”。
但军士们没有拔刀,反而掏出一锭金子和一袋粮食,指着跪在地上的中年汉子说:
“过来帮我们搬运粮食,事成之后,能扛多少就扛多少回家。”
那汉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跟着军士走了出去。
诸葛亮用这种办法,一夜之间召集了千余名壮丁。
他们不是兵,不会打仗,但会扛东西。
诸葛亮让他们把府库里的粮草布匹一袋一袋地搬出来,不是搬出城,而是直接分发给南市的百姓。
他算过一笔账:冀州府库中囤积了至少一百万石粮草,一石就是三十斤,一百万石就是三千万斤。
他手底下三千多人,就算一人扛一万斤,也扛不完。
既然搬不走,那就全部分掉。
一夜之间分完一百万石粮食听起来是天方夜谭,但如果让数千平民都来帮忙搬,一天一夜就能搬空。
而南市的穷人,是这座城里最愿意帮忙的人。
这不是诸葛亮自己想出来的,而是江浩给他出过的一道思考题。
有一次在青州大学堂授课时,江浩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如果你占据了一个战略要地,但无法长期占领,应该怎么办?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答案五花八门。
烧掉、带走,尤其是人……
江浩又问:如果百姓迁移不走呢?
诸葛亮记得程昱当时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杀光,但他不认可程昱的答案。
他苦思冥想了好几天,最终又去请教江浩。
江浩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而是提出了一个假设:
如果带不走的财物不烧,而是分给平民,结果会怎么样?
分财物不狠,分田地才狠!
只不过江浩连假设都不敢假设,只能藏在心底!
在封建时代搞这一套,必死无疑。
诸葛亮沿着这个思路推演下去,得出了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结论:
袁绍回来后,府库空空如也,粮食全被贱民分走了,他不搜刮回来怎么养兵?
而平民拿到了粮食和财物,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刘备军做了人情,袁绍却和百姓结了仇,一举两得。
诸葛亮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府库深处那堆积如山的粮袋上。
他叫来一个军司马,低声道:
“把府库里的粮食全部搬出来。三百军士加上那一千多壮丁,分成数十队,挨家挨户破门送粮。
不要等人来领,直接送到屋里去。同时让所有人喊一句话!”
军司马瞪大了眼睛:
“喊什么?”
诸葛亮蘸了点水,在桌面上写了几个字。
军司马低头一看,嘴角抽了抽,但还是抱拳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邺城南市的每一条街巷都响起了震天的吼声。
三百名青州军士带着千余名临时召集的壮丁,分成数十支小队,如蝗虫过境般涌入了贫民区。
他们挨家挨户地踹开房门,不由分说地将一袋袋粮食扔进屋里的泥地上。
那些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金黄的粟米从麻袋里洒出来,铺了满地。
壮丁们扛着粮袋跑得满头大汗,每踹开一扇门就扯着嗓子喊。
“刘使君,到邺城,开仓放粮救百姓!袁本初,光打仗,家里粮食堆满仓,饿着肚皮谁管你!刘使君管!”
军士们也学着喊,壮丁们也学着喊,连那些刚拿到粮食的穷苦人也跟着小声嘟囔起来。
顺口溜像长了翅膀,从这条巷子飞到那条巷子,从这片贫民区飞到那片贫民区,在南市的大街小巷中反复回荡。
与此同时,值钱的便携财物,金银、珠宝、蜀锦。
早在第一时间就被诸葛亮派人运送到南门外,装上了事先备好的马车,朝着船只方向缓缓而去。
如果他不是走水路,而是走陆路,打死诸葛亮也不会这笔财产。
他们的船只,放下这些财物,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