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一步,不是走,是蹿——就像当年在朝鲜雪地里扑向敌阵时那样,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右手抡圆了就是一巴掌,照着那个拧着苏文哲胳膊的管理员脸上就扇了过去。
“啪!”
这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屋里炸开,跟放炮仗似的。
那管理员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就跟断线的风筝似的,斜着飞了出去。他在空中还划了道弧,“哐当”一声砸在对面土墙上,又顺着墙滑下来,一屁股墩在地上。他捂着脸,眼睛直勾勾的,像是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啥事,嘴角已经开始往外渗血丝。
另一个顶腰的吓傻了,手还按在苏文哲背上,整个人僵在那儿。
陈启明的动作根本没停。
扇飞一个的几乎同一瞬间,他左脚在地上狠狠一蹬——那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可这一蹬,愣是把地上的黄土都踩出一个坑。借着这股劲儿,他身子猛地一拧,曾经受伤的右腿像鞭子一样抡了起来。
不是踢,是踹。
是当兵的人练出来的、在战场上用来蹬开铁丝网、踹开掩体门的狠劲儿。他整个人的重量,二十多年憋在心里的火,对老战友的心疼,全凝聚在这一脚上了。
“嘭!”
这一声闷响,跟打鼓似的。
脚底板结结实实踹在了李满囤的小肚子上。
李满囤正拿着那本《毛选》,狞笑着还想说点啥,忽然就觉得一股巨力撞了上来。那感觉不像被人踢了,倒像是被一头发疯的骡子当胸顶了一蹄子,五脏六腑瞬间就错了位。他“嗷”一声惨叫,手里的书飞了出去,人像只虾米似的弓了起来。
可陈启明这一脚的劲儿太大了,李满囤弓着身子都卸不掉,整个人双脚离地,往后倒飞出去。
“哐啷啷——”
他撞翻了身后的破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饭盒,全稀里哗啦摔在地上。李满囤又在地上滚了两圈,直到后背撞到墙根,才停了下来。
他蜷缩在地上,两手死死捂着肚子,脸憋成了紫茄子。他张着嘴想喘气,可气就是上不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跟破风箱似的。眼泪、鼻涕、哈喇子糊了一脸,刚才那股嚣张劲儿,这会儿连渣都不剩了。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李满囤倒气儿的声音,还有苏文哲微弱的呻吟。
那个还按着苏文哲的管理员,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触电似的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墙角,后背紧紧贴着土墙,恨不得能钻墙缝里去。
陈启明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扶起瘫在桌上的苏文哲。他的动作一下子变得很轻,很柔,跟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两下子判若两人。
“老苏……”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老苏,我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苏文哲瘫在他怀里,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他好像听见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只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沫子里还混着半颗被打掉的牙。
陈启明看着老战友这副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可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慢慢直起身,抬起头,看向蜷缩在墙角的李满囤。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李满囤被这眼神一盯,浑身又是一哆嗦,蜷缩得更紧了。
陈启明那眼神,林墨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杀意。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李满囤被这眼神盯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毛选》“啪嗒”掉在地上。
“李满囤,”陈启明的声音冷得能冻住空气,“我看你是活腻了。”
李满囤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壮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扭头看向崔副主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您是哪位领导?……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苏文哲他……”
“够了!”
崔副主任终于开口了。
他的白面皮气得通红,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指着李满囤的手都在发抖:“李满囤!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谁允许你们私下用刑的?!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领导,我们……”
“你闭嘴!”崔副主任厉声打断他,“从现在开始,你被停职了!立刻!马上!向苏文哲同志道歉!然后滚出去写检查!关于你的问题,组织上会严肃处理!”
他又指着另外两个吓傻了的管理员:“你们也一样!都给我出去!把你们的负责人给我叫过来,立刻!马上!”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苏文哲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还有李满囤粗重的呼吸声。
李满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不敢相信这个文质彬彬的小白脸会如此龇牙,还指手划脚地要见这里的最高领导。
他看看杀气腾腾的陈启明,看看手已经按在后腰刀柄上、眼神如狼的林墨,再看看态度坚决的崔副主任,知道自己今天彻底栽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什么也没敢说。
他狠狠地瞪了几人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不甘。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毛选》,拍了拍灰,转身就走。
那两个管理员也赶紧爬起来,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房门被带上,屋里只剩下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