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反驳,可每一个反驳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都发现站不住脚。他咬了咬牙,把目光从马身上移开,落在林墨脚边的黑豹身上。
这条狗挺壮实的,都说“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闻到狗肉香,神仙也跳墙”“喝了狗肉汤,冬天能把棉被当”……要是把它炖了,那味道指定美滋滋……
黑豹正眯着眼打盹,耳朵忽然竖了一下,看向孙成才的目光无比凌厉。
孙成才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不敢再和黑豹对视。
妈妈的,这狗是不是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
黑豹的耳朵往后贴了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噜。
林墨的手正在它的头上抚着,感觉到它的毛炸了一下。顺着黑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孙成才那双正在游移的眼睛。
他要是知道孙成才在打黑豹的主意,现在就敢毫不客气地把他毙掉。
不死心的孙成才又提出一个自认为无比高瞻远瞩的主意。
撤出去!他说,现在雪停了,天晴了,能见度有了,正是撤出去的最佳时机!
他说话的时候避开了刘向东的视线,看向司务长大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粮食无以为继,司务长一定会第一个附和自己的提议。
但让他失望的是,连长刘向东又把话接了过去,而且开口就是冷言冷语的质问:条件最好的时候,黑河军区命令全连撤出,那时雪还没封山,路还能走。你当时做了什么?你瞒着我和林副连长,私自发报给省军区,要求改变命令,夸下海口说‘保证完成任务’。迫使黑河军分区的撤回命令废掉,最终让全连一百五十多号人困在了这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们熬过了暴风雪,扛过了狼群,弹药越打越少,粮食见了底。整整十多天过去。现在雪停了,机场找到了,甬道也发现了。任务到了收尾的时候,眼看着就要走到头了。你却转过头来,功亏一篑地叫我们全部撤走?
孙成才的背抵到了门框上。
战机稍纵即逝,你说革命战士不能怕牺牲。十多天的时间,你对同一件事做出两个完全相反的决定。刘向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孙成才张了张嘴,却只重重吐出一口气。
林墨也断然否决了孙成才的狗屁主意:
现在不能离开营地!
第一,经过这段时间的强降雪,雪深的地方能把人埋进去,马爬犁根本走不动。人踩进雪里走三里路能累倒。
第二,离开这里的固定建筑和掩体,就等于把我们送到无险可守的危险之地!没有地形,没有路线,没有接应,没有给养。
这时候把人拉出去,不是撤离,是自杀、是送死!
连长、副连长同时向他这个指导员开炮,而且完全是有理有据地从大局考虑,驳得孙成才脸上青红不定。
不服?
说不出来道理。
不忿?
所有人都在无声地支持连长、副连长!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过来,带着一种跑完之后停不下来的冲劲。帘子被一把掀开,冷风裹着细碎的光涌进来。电讯班班长站在钢门的滑轨外面,弯着腰大口喘气,帽子歪在一边,手里攥着一张纸。
连、连长!声音是劈的,像是跑了一路没停过,通讯恢复了!刚收到——军区来电!
马厩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薄薄电文纸上。
天啊,居然和上级、和组织联系上了!
先不管远水能不能解得了近渴,反正几个小战士眼里瞬间蓄了泪。
马厩里所有动作都停了。
孙成才激动得直搓手:通讯恢复意味着自己就可以和省军区联系!相关指标就能压到黑河军分区!只要有话语权,什么连长刘向东、副连长林墨,全都不在话下;还有那些和自己意见相左的班长、排长就什么不是了!
通讯恢复,就等于自己手上随时可以擎起一把尚方宝剑:想杀谁杀谁、想斩谁斩谁!
自己可以向省军区发电:说刘向东指挥失当,致使第七观测点附近神密林地两名战士受伤、两名战士失踪!还可以说林墨畏敌,致使战士刘小北、刘小季双双受伤致残!
而自己在发现机场、发现甬道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并且腿部光荣负伤!
孙成才越想越来神:自己这样一封电报发到省军区,那位当年把自己从一个大头兵一路提拔到副营职的老领导会不会直接建议黑河军区免去刘向东和林墨的一切职务、由自己担任这支前出连队的第一指挥?
会,应该会!
所以,现在孙成才迫不及待地要听听这封电报的内容是什么!
或许,这封电文一经通报,这支连队的指挥大权就真落到自己手里了。
孙成这才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六十年代初,孙成才刚当兵那会儿,新兵连三个月的训练科目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队列、投弹、射击、刺杀、五公里越野,外加整理内务和政治教育。每一项都有硬杠杠的考核标准,过了就是过了,过不了就是过不了,谁也替不了谁。
孙成才一项都过不了。
队列训练,别的兵站军姿站得腿打颤也咬着牙挺着,他站一刻钟就开始晃,班长拿膝盖顶他腿弯,他一声就往旁边歪。齐步走同手同脚,正步踢腿踢不到高度,左右转永远比别人慢半拍。班长把他拎出来单练,练了三天还是那个样,最后班长放弃了,让他站在排尾跟着走就行,别管节奏了。
投弹更惨。六七式手榴弹全重一斤二两,别的兵甩出去三四十米,及格线三十米,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扔出去,落点永远在二十五米上下打转。班长教他转腰挥臂,他腰转了胳膊没跟上;教他蹬腿送胯,他腿蹬出去了手榴弹还在手里攥着。到最后全班都及格了,就他一个不过,连长在考核表上那一栏画了个红圈,旁边写了四个字:力量太差。
射击是九发子弹,三种姿势各三发,八十环以上才算优秀。他的靶纸上弹孔分布像撒了一把芝麻——东南西北各一个,剩下几发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报靶的战士喊喊了三回,班长脸都绿了。最后九发打下来,他那个靶纸上只找着了五发,加起来不到三十环。
这就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废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