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散去。
金光渐渐柔和。
伊萨躺在灰雾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果魂魄也需要喘气的话。
他的身体还是完整的。
没有变成魙。
还活着。
或者说,还存在。
“伊萨。”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伊萨抬起头,就看见素甘雅站在他面前,双手依旧合十,脸上带着那个永远平静的微笑。
但他看见了,她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素甘雅老师…”
伊萨想说什么,但舌头像是打了结。
看着伊萨难看的脸色,素甘雅摇了摇头。
“回去再说。”
她伸手,轻轻点在伊萨的额头上,拉维和阿南哥哥扛走了伊萨。
伊萨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
“小佩在等你。”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伊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托梦之间。
灰雾没有了,锁链没有了,尼古拉没有了。
只有熟悉的蒲团,熟悉的香炉,熟悉的经文声。
是托梦之间,还有姐姐小佩。
小佩坐在他身边,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念诵着什么。
她的额头上有汗。
很多汗。
脸色白得吓人。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小佩姐姐,你在干什么?!!!”
伊萨猛地坐起来,想去扶她。
但小佩没有停。
她只是继续念诵,继续结印,继续盯着伊萨的左臂。
伊萨低头看去。
左臂上,那七个尼古拉之眼还在。
但它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边缘模糊,瞳孔涣散,黑色的眼球一点点变成灰色,变成浅灰,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透明。
每变淡一点,小佩的脸色就白一分。
“住手!!!”
小佩姐姐是打算消除自己的尼古拉之眼。
伊萨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想去打断她。
但他的手刚碰到小佩的肩膀,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开了。
金色的,很淡,和素甘雅老师刚刚对抗尼古拉的十分不同。
像是晨曦穿透薄雾,像是烛火将尽时最后一缕摇曳的光晕——温柔,却脆弱,仿佛一阵稍强的风就能将其吹散。
它不像素甘雅那般锋利如刀、炽烈如焚,没有那种劈开黑雾的决绝与威严,而是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覆盖在小佩周身,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明灭不定。
小佩正在燃烧自己,将血肉与魂魄当作灯芯,一点点熬出这稀薄如丝的暖意。
那金色甚至无法照亮三尺之外。
它只够包裹住小佩自己,只够勉强触及伊萨的左臂,像是一只濒死的萤火虫试图温暖整片寒夜。
小佩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
但伊萨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别动。
他不敢动了。
他就那样跪坐在旁边,看着小佩一点点消解那七个尼古拉之眼,看着小佩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透明,看着小佩的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最后一个尼古拉之眼消失的时候,小佩的手终于放下来。
“可以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佩姐!!!”
伊萨扑上去,扶住她。
小佩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她还在笑。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没事…但伊萨,你不能再使用巫术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只是修为封锁一段时间而已,没关系的…”
伊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当过巫师,他知道破除尼古拉之眼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普通的法术,那是用施术者自己的修为去硬生生磨掉尼古拉的印记的强硬办法。
修为封锁。
说得轻巧。
修为封锁的时候,施术者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法术保护,没有灵力护体,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谢谢你,小佩姐姐。”
伊萨的声音哽咽了,话都说不完整。
小佩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尼古拉…已经盯上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伊萨耳朵里。
“就算你把锁链接回去,他也有办法弄回来。”
伊萨愣住了。
“那个锁链…拴在维克托身上,是维克托自己的选择。”
小佩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
“尼古拉只是执行者。
他不管那选择是对是错,是好是坏,是…痛苦还是幸福。”
“他只知道,那是被选择的结果。”
“所以你那个办法…行不通的。”
伊萨的呼吸滞住了。
那他该怎么办?
他呆呆地跪坐在那里,扶着小佩,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不通。
他想了那么久的办法,走了那么远的路,冒着被爆成魙的风险去做的事——行不通。
为什么?
难道就这样看着第七根锁链拴上维克托的脖子?
难道就这样看着维克托变成恶魔?
难道就这样…看着安东尼奥先生获得自由???
“伊萨,会有办法的吧。”
小佩顿了顿,嘴角那个笑容还在。
她该做的已经做了。
诸行无常,话虽如此,那也得是自己选择的无常。
伊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好好休息吧,小佩姐。”
小佩没有回答。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睡着了。
或者说,昏过去了。
伊萨跪坐在她身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对紧合的双眼,看着那个即使昏过去也微微上扬的嘴角。
“请放心,伊萨…我会把小佩送到飘那里的。”
拉维沉默地看着小佩,飘是他的妹妹,也是伊萨,小佩以及其他兄弟姐妹的姐姐。
重要的是,她会八臂拳术,能保护小佩。
“谢谢拉维大哥。”
看着满脸歉意的伊萨,拉维只是笑道。
“说什么,我们本来就是家人吧。”
伊萨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看着小佩那张惨白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还保持着那个试图安慰他的弧度,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成了粉末——
是愧疚,是后怕,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更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拉维大哥的话像刀子一样捅进来,让他连道歉的资格都失去了。
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把颤抖的手藏进袖子里,怕被人看见他连指尖都在发抖。
然后下定了决心,自己必须做什么的决心。
“拉维大哥,阿南哥哥,我可能…得去一趟阳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