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9日，夜，吴兴。
天黑了之后，日军突然发动了大规模夜袭。
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吴兴城外的群山和田野全都被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吞没。
桂军第七军的弟兄们缩在战壕里，有的人在打瞌睡，有的人在啃冻得发硬的干粮，有的人在默默数着口袋里的子弹。
他们的军装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绑腿早就磨烂了，露出来的脚脖子在夜风中冻得发青。
阵地上几堆将要熄灭的炭火还在冒着暗红的微光，像几颗快要闭上眼睛的兽瞳。
第一波日军步兵摸上来的时候，哨兵甚至没来得及拉响警报。
鬼子用刺刀解决了好几个阵地上的哨兵，然后像幽灵一样摸到了主阵地的外壕边。
直到一个桂军的士兵起来撒尿，才朦朦胧胧看见黑压压的人影正从山坡下往上爬。
枪声像爆豆一样响起来，整个吴兴的夜空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日军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进攻，枪口焰在黑暗中一簇一簇地闪烁，像是大地在一瞬间长满了火做的荆棘。
掷弹筒榴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砸进战壕，爆炸的火光把人影照得雪亮又瞬间熄灭。
喊杀声、惨叫声、命令声搅在一起，桂军和日军在黑暗中绞杀成一团，分不清哪里是阵地，哪里是山坡，哪里是来路。
桂军第七军在吴兴打到天亮，四个方向都是枪声。
一七二师的副师长在组织反冲锋时被流弹打中了喉咙，倒下前还在喊“夺回阵地”四个字，血沫子从他嘴里往外涌，喊都喊不出了。
两个团长负伤，一个营长带着残余的一个连守着一道山岗，打光了所有的子弹，用手榴弹跟冲上来的鬼子同归于尽。天亮时，那个山岗已经不在桂军手里了。
到12月10日清晨，吴兴外围阵地已经大面积失守，九千余人被围在城内外几处断断续续的阵地上，被日军第十八师团和第一百一十四师团从三个方向死死压住。
日军阵地前沿的喇叭里用蹩脚的中国话反复播放着喊话——
“桂军弟兄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皇军优待俘虏！”
廖磊在临时指挥所里，握着电话话筒，眼睛熬得血红，嗓子已经吼得变了调。
他的指挥所是在一个祠堂，墙上的祖宗牌位东倒西歪，香炉里的灰洒了一桌子，泥塑的菩萨只剩了半张脸，断口处露着灰白的泥胎和生锈的钢筋。
电话线路还算畅通，但每说几句话，话筒里就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
“张军长！张军长！我是廖磊！”
他对着话筒大喊，声音在废墟中回荡。
“吴兴顶不住了！九千守军被鬼子围在城里城外几个点上，电话线都断了好几根，我派了两个连突围都没成功！我现在用最后一条还能通的线路跟你讲话！”
电话那头的张阳正在广德军部，面前摊着吴兴方向的地图，手里的红铅笔定在吴兴的位置上。
“廖军长，你的部队现在怎么部署的？被围在几个点？吴兴城还在不在你手里？”
“城还在老子手里！”
廖磊的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破风箱。
“可是城外几个制高点都被占了——尤其是城北的石佛山，落到鬼子手里了，那里能俯瞰整个吴兴城！现在城内已被炮火覆盖，军部已经不能待了，我估计再撑下去，今天天黑前就要把军部撤出来，一天都撑不了！”
“桂军的兄弟还剩下多少？”
张阳问。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廖磊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强忍着什么：
“昨晚一夜打下来，现在还能动弹的不到一万，而且很多都带着伤，弹药快见底了。一七二师基本打残了，一七三师也伤亡过半。”
“张军长，我知道你们在广德还没准备好，但我这里九千多条命，被围得跟铁桶似的，我廖磊能拉着他们跟鬼子拼到最后一颗子弹，可是拼光了就真完了！第七军从广西出来，一路跟着李长官、白副总长打到上海，打到现在剩这么点种子了，求求你拉兄弟一把，第七军感念张军长的大恩大德了！”
张阳攥紧话筒，目光在地图上从广德移到泗安，从泗安移到长兴，再从长兴移到吴兴。
那条路他走过不止一遍。从泗安到长兴约60里，从长兴到吴兴约45里。
骑兵好走，步兵也勉强能过，但重装备过不了，骡马辎重更不行。
“廖军长，你听我说。”
张阳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要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电话线里传过去。
“我马上让163师第六旅立刻出发，从泗安抄小道往长兴方向急行军，今晚走一整个夜，明天凌晨赶齐吴兴外围。你们一定要在城里顶到明天早上。第6旅将打穿吴兴北面的缺口，然后你们里应外合，一起往外突围。记住，往外冲的时候，留下一个团打后卫，其余的一波冲。我要你活着出来。”
廖磊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蹦出了一句：
“张军长，大恩不言谢！你二十三军的这个情，第七军永远欠着！”
“不讲这些了。”
张阳沉声道。
“我要给贺福田交代了。你的任务就一个——等到我们的人到。等到就打，打出来就往泗安撤。你到了长兴，给我发电。”
“好！明天天黑前，老子不丢吴兴城！”
张阳挂断电话，转身对着站在地图前的贺福田和李栓柱，声音极其严厉而清晰：
“吴兴不能丢。桂军九千多兄弟被围了。163师第六旅，全旅四千七百人，由贺福田亲自率领，轻装急行军，今天中午前必须出发，明天上午之前赶到吴兴北面，撕开一个口子。福田，你选一条最近的路。”
贺福田拿起地图，借煤油灯的光快速扫了一遍，手指点着泗安以北的一条细线：
“军座，走杜家桥到虹星桥这条路，不经过长兴县城，从城南插过去，一路都是河沟和桑园子，这条路最近。”
“我让弟兄们只带枪、子弹和手榴弹，每人带两天的干粮，不带行军锅灶，不吹哨不点灯。全旅中午出发，大约70多公里，明天天亮前能到赶到吴兴外围。我带两第六旅在日军的外围包围圈上砸开一道口子，再让第七军全力突击，里应外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