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地下。
沿着石板开启的通道一路向下,周围的温度也随之骤然降低。
冰冷的空气贴着皮肤缓缓流动,仿佛深秋早至。
彻底吹散了夏末残留的最后一点闷热。
陈楠原本以为,自己接下来看到的,会是无数石碑与圣像。
或许,还能亲身感受一下拉特兰数千年来沉淀的历史。
在某座由神圣与庄严共同构筑的地下空间里,觐见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秘老者。
最好对方再来上几句意味深长的话,三言两语点醒迷途者。
再不济,推门左拐,直接一路通到拉特兰的工程材料库房。
好歹也算不虚此行。
可惜,那些终究只是她的臆想。
“……”
陈楠盯着面前的通道。
许久,她才忍不住开口:
“那啥,我稍微确认一下。”
她蹙紧眉头,视线一眨不眨地顺着这条幽深走廊一路延伸。
直到尽头彻底没入黑暗。
四周寂静无声,安静得甚至能听见身旁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陈楠犹豫了一下。
“拉特兰的地块结构……”
“应该采用的是国际标准高度,没错吧?”
“我们……”
“不会已经走到动力层去了吧?”
“……”
没人回答。
陈楠心里顿时更没底了。
阿尔图罗同样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吸了一口气。
似乎也在平复自己的心情。
“不……”
她的声音很轻。
“这里,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拉特兰了。”
抬眼望去。
四周原本洁白的墙壁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深重铁色覆盖的狭长通道。
金属与石质结构彼此交错,冰冷、凌乱,又透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压迫感。
两侧倒依旧陈列着圣像。
只是,那些本应庄严肃穆的雕像,此刻却显得格外诡异。
极不规则的机械块状物从墙壁与地面中生长出来。
像某种失去控制的金属藤蔓,硬生生吞噬了圣像的手臂、眼睛,甚至半张面孔。
机械结构偶尔还会轻微蠕动,发出细不可闻的摩擦声。
陈楠盯着那玩意看了几秒,只觉得后背逐渐发毛。
“这一带的装修风格……”
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摩挲起双臂。
“跟我印象里拉特兰那些教堂,貌似不太一样啊。”
说完,她甚至干脆挪出半步。
默默躲到了埃芒加德身后。
“……”
埃芒加德低头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原地稍作沉吟,余光掠过那些与教堂格格不入的机械结构。
脸上的轻佻逐渐收敛。
“何止不一样。”
她缓缓开口。
“倒不如说……”
“这就是‘律法’的真实形态。”
“机械?”
陈楠有些不可置信地探出脑袋,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为难。
说实话,她自认为自己的工程水平已经足够高了。
真把她丢进某家大型工程企业里,凭她掌握的技术,混个技术高管估计不成问题。
如果条件允许……
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和可露希尔那台咖啡机进行一次简单的技术交流。
然而眼前这些东西,却没有让她产生半点亲切感。
恰恰相反。
它们越是看起来像机械,陈楠心里就越是不安。
“不。”
阿尔图罗摇了摇头。
这一次,她的声音格外平静。
眼底最初浮现的那一丝讶异,也已经彻底褪去。
她凝神望向通道深处。
那里,一点微弱的红光正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像某种沉睡中的眼睛。
“这里,或许发生过一些变化。”
阿尔图罗缓缓说道。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埃芒加德也没有说错。”
她看着那些诡异的机械结构。
“这些东西……”
“恐怕正是‘律法’意志的某种化身。”
话音落下。
她忽然挑了挑眉,随后动作极其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
站到了埃芒加德身侧。
陈楠不由得一怔。
下一秒,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阿尔图罗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心头顿时一紧。
坏。
阿尔图罗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
一般都意味着危险即将到来。
果不其然。
“小心。”
话音未落。
一道头戴斗篷的身影突然从侧方杀出。
没有任何预兆,更没有丝毫交涉的意愿。
对方在逼近三人的瞬间,猛然拔剑。
寒光骤然划破黑暗。
“叮——!”
陈楠本能地屏住呼吸,眼前只剩一道凌厉的剑光。
紧接着,一抹轻盈的黑纱从视野边缘掠过。
清冽的幽香随之扑面而来。
再回过神时,埃芒加德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大帽子巫妖神色骤冷。
她抬手一拽。
暗色丝弦瞬间绷紧,在半空划出一道细长的弧光。
其锋锐程度,丝毫不逊于寻常金属兵器。
“铮——!”
一声脆响。
剑锋应声断裂。
半截断剑旋转着飞出,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直到此时,陈楠才看清突然袭击她们的敌人。
正是一名圣堂持剑巡卫。
只不过……
那具身躯之下,没有血肉。
只有正在缓缓崩解的结晶结构。
“源石构造体……”
陈楠低声喃喃。
“是的。”
阿尔图罗点了点头。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光环,神情中甚至带着一丝无奈。
“很显然。”
“它似乎不太欢迎我们。”
“守卫育婴圣堂的士兵,却出现在这里。”
埃芒加德随手收回丝弦,挑起眉梢。
“这是否意味着——”
“我们找对地方了?”
她只是轻轻抬手,无法理解的巫术波动瞬间掠过空气。
下一刻,那道人影连同身上的斗篷一起,被无形的力量干脆利落地切成数块。
“啪嗒。”
结晶碎片坠落在地,随后迅速失去原本的色彩。
这一幕,陈楠早已见过无数次。
所以倒没有什么新奇。
反倒是埃芒加德刚才那种轻描淡写、却又完全无法理解的施术方式,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当然,还有另外一点。
刚才埃芒加德收起丝弦的时候……
她那件黑色斗篷靠近后腰的位置,似乎隐约隆起了一下。
“……”
陈楠眯了眯眼。
但还没等她仔细观察,埃芒加德便已经转过头,看向另一侧的阿尔图罗。
“如果我猜得不错。”
她的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玩味。
“眼下我们越是深入这条通道,受到的阻挠恐怕也会越来越多。”
“大概率会是如此。”
阿尔图罗毫不避讳地点头。
随即又摊开双手,表情甚至显得有些爱莫能助。
“可惜我的大提琴不在。”
“帮不上忙呢。”
“……”
埃芒加德的眼角抽了一下。
“你绝对还有其他释放法术的媒介吧?”
说着,她又呸呸两声,打断自己。
“不对。”
“你真的需要媒介吗?”
“你这家伙……就是单纯想偷懒吧?”
“是啊。”
阿尔图罗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理直气壮。
“要么你赔我琴?”
“……”
埃芒加德顿时觉得喉咙里像是塞进了一把毛。
噎得厉害。
“啧!”
她刚准备再说些什么,表情却突然僵住。
一股凉嗖嗖的感觉从背后传来。
不知为什么,埃芒加德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正巧,阿尔图罗也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一眼。
阿尔图罗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揶揄已经说明了一切。
埃芒加德心头一沉。
猛然转身。
“......”
只见陈楠正像一只毫无羞耻心的小鸟似的,蹲在自己身后。
两只手随意地撩开了她斗篷的后摆。
那条此前被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尾巴,顿时暴露在空气中。
尾端还流淌着微弱的能量光泽。
陈楠睁大眼睛,神情无比认真,甚至还带着几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你原来还有尾巴啊。”
“……”
埃芒加德的脸色顿时黢黑无比。
“混蛋!”
她猛地一把将斗篷后摆扯了下来。
“想玩玩自己的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