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拉特兰的夜风带着一股毫不客气的寒意，沿着高楼之间的缝隙呼呼灌来。
气温低得令人止不住腿抖。
明亮的月光斜斜洒落，将阳台边缘与远处街道勾勒出一层淡淡银白。
林书烟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冷似的，背靠栏杆，抬头凝视着夜空。
“你看到了那个大家伙，对吧？”
她忽然开口。
“你是说教堂底下那台机器？”
陈楠摩挲着自己的胳膊，在原地不停交替跺脚。
她的声音很轻，却明显比平时急切了一些。
说完，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林书烟那副故作深沉的模样。
随后眉头微微一皱。
下一秒。
她伸手，一把扯下林书烟搭在肩上的外套。
“……”
林书烟闭上眼睛。
陈楠则毫不客气地把外套往自己身上一裹，袖子甚至都没来得及整理。
沉默片刻。
“是的。”
她重新看向夜空。
“拉特兰的神明主机。”
“同时也是前文明某个被叫停项目的组成部分之一，好像叫什么pLc……”
“那是可编程逻辑控制器programmable Logic controller的英文缩写。”
陈楠裹紧外套，面无表情地纠正。
林书烟的表情微微僵住。
“……”
她轻咳两声。
“记错了。”
“那应该是pcL......”
“那是我那个世界的免费开源第三方启动器。”
“……”
“那pVc？”
“聚氯乙烯，或者俗称塑料。”
“Idc？”
“不太建议入行。”
“ERp？”
“企业资源计划。”
“cpU？”
“中央处理器。”
“GpU？”
“图形处理器。”
“……”
林书烟一口气报出了十几个英文缩写。
从计算机到工业设备，再从工业设备一路扩展到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领域。
陈楠则干脆成了搜索引擎，几乎每一个都能面无表情地给出答案。
可惜。
绕了半天，她们依旧没聊明白那台神神叨叨的“主机”究竟叫什么。
最终，林书烟一脸懊恼地摆了摆手。
“算了。”
“反正你懂我的意思就行。”
“嗯。”
见陈楠点头，林书烟这才重新收敛起玩笑，神情逐渐认真。
“总之，我真正想问的是。”
“你在观察那台主机的时候，有没有出现什么不适感？”
“啊？”
陈楠疑惑地睁大眼睛。
“不适感？”
她想了想。
“这要怎么说？”
“按你的理解来。”
林书烟侧过身。
“回想一下当时的感觉，仔细一点。”
说着，她忽然伸出双手，稳稳抱住陈楠的脑袋。
然后开始快速摇晃。
“得得得得得！”
“撒开！撒开！”
陈楠整个人被晃得头发乱飞。
她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栏杆，眼前已经一阵天旋地转。
“你这是问问题还是洗衣服啊……”
“有助于回忆。”
林书烟没有理会陈楠的本能吐槽，只是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陈楠缓了好一阵。
随后抬起手，轻轻摩挲下巴。
“仔细想想……”
“似乎还真有。”
她闭上眼睛，记忆重新浮现。
自己跟着阿尔图罗与埃芒加德准备离开大教堂的时候，曾经隔着那扇门，随意朝里面看了一眼。
仅仅一眼，那台庞大的环形机械便完整地映入视野。
冰冷，规整。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只有内部幽幽闪烁的红光，随着机械运转，以某种规律不断变化。
那种频率并不混乱。
恰恰相反。
它太过规律，规律得反而让人感到不正常。
陈楠缓缓睁开眼睛，迟疑了一下。
“就像是……”
“祂在注视着我？”
她皱着眉，努力寻找合适的形容。
“介于心虚偷瞄，和被人死死盯着之间。”
“又像鞋底突然挤进泡沫，总之就是一种很毛的感觉。”
林书烟：“......”
这个形容方式倒是非常陈楠。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随后，她抬眸，深深看了陈楠一眼。
“那我们说回刚才。”
“阿尔图罗提到的，你大闹圣堂、站在源石晶簇中间的那一段。”
林书烟顿了顿。
语气也随之变得认真而笃定：
“你动用了‘权限锁’，对吧？”
“……”
陈楠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缓缓点头。
“对。”
她抿了抿嘴唇。
目光不动声色地飘向室内。
阿尔图罗正坐在沙发边，慢悠悠地脱下那双黑色长筒袜。
而另一边。
埃芒加德则正费劲地从自己胸口的储物空间里往外拽拟态机械。
陈楠迅速收回视线，压低声音：
“牧首有些特殊。”
“她能够无视我的部分权限，甚至还能跟着我进入内化宇宙。”
“是意识体形态。”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明显疲惫了几分。
“如果我当时什么都不做，任由事情发酵，后面恐怕更难收场。”
“所以……”
林书烟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点头。
她理解陈楠为什么会这么做。
“那么，经此一役……”
林书烟重新转向楼下那条漆黑街道。
“‘熔丝’算是彻底烧毁了。”
“换句话说，你身上的那层保险，稀里糊涂就没了一层。”
她顿了顿。
“再加上现在通讯也传不出去……”
林书烟莫名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抬手摩挲着自己的双臂。
陈楠低头一看。
这才发现——
她居然一直是光着脚穿拖鞋出来的。
拖鞋之外露出的脚面，此刻已经冻得有些发白，甚至隐隐透着红。
“……”
“放心吧。”
陈楠沉默片刻，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我会尽量注意安全。”
“即使殿下为我设置的‘保险’暂时无法运作，也不代表我就完全失去了自保能力。”
“真的？”
林书烟挑起眉，斜斜看了她一眼。
不过，她最终什么都没问。
“那……你看着来吧，别出事，事后我给你磕两个。”
“现在也行。”
“现在不行。”
“我去帮你偷图图姐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