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大风。
没有风刃。
只有一缕极轻的风音,从扇骨缝隙中漏出。
这缕风音没有冲向洛清商,也没有撞向琴音,而是顺着第五音“羽”留下的水声边缘,悄然融入听潮台的潮声之中。
洛清商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
林木不是在破他的琴音。
而是在借他的第五音。
羽音原本用来隔绝林木五感,将林木拖入潮声之中。可林木此刻反过来借羽音留下的路径,把自己的风声送入潮声。
这一步极险。
稍有不慎,他的神识便会被潮音拖散。
可若成了,风音便会成为潮声中的一道异响。
下一瞬,变徵之音落下。
七音即将合拢。
可就在合拢前的刹那,潮声里多出了一点不该存在的风声。
只早了半拍。
半拍极短。
短到筑基弟子根本听不出变化。
但对洛清商而言,这半拍足以让七音镇魂曲的回响出现一丝偏差。
七弦镇魂琴上,第三根弦忽然自行轻颤。
“叮。”
声音很轻。
却在安静的听潮台上格外清晰。
洛清商没有被伤到。
他的琴音也没有被真正打断。
但“角”音留下的缠神余势,被这半拍风声错开了一线。
七音合拢不再圆满。
林木抓住这一线不圆满,青风扇横在身前,风音由低转高,将缠在神识外围的角音细丝一寸寸带偏。
他的神识并未完全挣脱。
但已经足够恢复一瞬清明。
也就是这一瞬,他向后退了三步。
第一步,退出宫音最重之处。
第二步,避开商音余刃。
第三步,离开变徵合拢的中心。
三步之后,三十六息已过。
听潮台上,潮音渐渐散去。
林木站在台边,脸色苍白,嘴角血迹尚未擦去,握着青风扇的右手指节也有些发白。
他的气息明显不稳。
但他仍站着。
没有跌出听潮台。
也没有开口认输。
洛清商指尖停在琴弦上,沉默良久。
片刻后,他轻轻按住第三根弦,将那一缕余颤压下。
“林道友没有破我七音。”
他说道。
台下几名弟子闻言,神色刚要一松,却听洛清商继续道:
“但你错开了角音半拍,使七音未能圆满合拢。”
“按先前约定,撑过三十六息,或破开其中一音,皆算通过。”
他起身,向林木拱手。
“此曲,洛某无话可说。”
台下一片寂静。
不少妙音宗弟子脸上仍带着难以置信。
洛清商没有败。
林木也没有胜。
甚至从场面看,林木明显受了些伤,气息也被压得不轻。
可真正懂音律的人都知道,能在七音镇魂曲合拢之前错开其中一音半拍,本身便已足够说明问题。
这不是靠蛮力撑过。
也不是靠法宝硬挡。
而是在洛清商最擅长的音律节奏里,找到了极细的一道缝。
可按照先前约定,林木撑过三十六息,并破开七音之一,便已经通过。
这意味着,连妙音宗当代金丹第一人,都承认了林木的外援资格。
沈听寒站在台侧,脸色平静,手中寒玉笛却被他握紧了几分。
他没有想到,林木竟真能接下洛清商一曲。
更没有想到,对方破局的方式仍旧不是蛮力,而是找到了音律与阵法之间的细微缝隙。
此人,绝不是普通海外金丹。
汇梅真人终于开口。
“够了。”
她声音不高,却让听潮台残余音波尽数散去。
“林木连过两试,可列妙音宗外援入谷名额。”
“此事今日之后,不必再议。”
说完,她目光转向沈听寒。
“听寒,你身为主持,临时加试洛清商,虽有试炼之意,却也有失分寸。”
“之后内试,不再由你主持,交由姜芸处理。”
沈听寒躬身道:
“弟子领命。”
他没有辩解。
汇梅真人又看向洛清商。
“清商,此曲到此为止。”
洛清商拱手。
“弟子明白。”
随后,汇梅真人看向林木。
“林道友,今日你既过听潮台,便可暂列外援名额。”
“三日后,姜芸会将归魂谷外谷简图、入谷规矩和客卿契约送至你处。”
“在归魂谷开启前,你需随妙音宗金丹弟子一同行动,不得私自泄露本宗布置。”
林木拱手。
“林某明白。”
汇梅真人微微点头,起身离去。
她走后,听潮台四周的气氛才渐渐松动。
洛清商收起七弦镇魂琴,走到林木面前。
“林道友,方才那一缕风音,破得极准。”
林木道:
“侥幸寻到一处阵法回音罢了。”
洛清商摇头。
“斗法之中,能看见,便不是侥幸。”
他停顿一瞬,又道:
“归魂谷内若遇强敌,道友这等判断力,或许真能为妙音宗多争几分胜算。”
说完,他没有多留,转身离开。
沈听寒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林木,沉默片刻,拱手道:
“林道友今日两战,沈某佩服。”
林木还礼。
“沈道友承让。”
沈听寒笑了笑。
“归魂谷内,或许还要仰仗林道友。”
这句话听着客气,意味却并不简单。
林木没有深接。
“入谷之后,各凭规矩行事便是。”
沈听寒目光微动,随后点头离去。
曾棠柔这才走上前来。
她看了一眼林木嘴角血迹,低声道:
“林兄伤势如何?”
“无妨。”
林木取出一枚丹药服下。
“只是神魂被震了一下,调息几日便可。”
曾棠柔道:
“洛师兄那一曲,寻常金丹后期也未必能接下。今日大师兄临时加试,确实过了些。”
林木摇头。
“他若不加这一场,妙音宗弟子未必真服。”
“如今反倒省去许多麻烦。”
曾棠柔看着他,轻叹一声。
“林兄倒是什么都算得清楚。”
林木平静道:
“算不清楚的人,在修仙界活不久。”
曾棠柔一时无言。
片刻后,她道:
“我送你回客院。”
林木没有拒绝。
二人离开听潮台。
身后仍有不少妙音宗弟子的目光落在林木背影上。
与来时不同。
那些目光中不服仍有,但更多了几分忌惮和认可。
……
回到客院后,林木立即封闭禁制。
曾棠柔没有久留,只留下两瓶温养神魂的丹药,便转身离去。
林木盘坐在屋中,先运转大衍神识诀稳定识海,又以凝源篇压住神魂裂口。
足足两个时辰后,他脸色才恢复些许。
今日两战,他赢得并不轻松。
沈听寒的裂魂音牵动旧伤。
洛清商的七音镇魂曲更是几乎将凝源篇逼到极限。
若不是他早已习惯在生死之间寻找破绽,又有风陵岛残卷推衍出的凝源结构护住本源,今日未必能如此稳当地撑下来。
但收获也很明确。
他得到了妙音宗外援入谷名额。
至少明面上,妙音宗弟子已无法再以“外人无资格”为由阻拦他。
同时,他也确认了一件事。
凝源篇确实有用。
只是残缺太多。
若没有太阴养魂露、归魂木心、阴魄玄砂,单靠这点结构,最多只能稳住旧伤,无法真正修补本源。
林木取出那枚封存残卷的玉盒,静静看了片刻,又重新收起。
三日后,妙音宗会送来归魂谷外谷简图和入谷规矩。
那才是他真正需要研究的东西。
听潮台之争,只是第一道门槛。
归魂谷内,才是真正的争夺。
夜色渐深。
客院外竹叶轻响。
林木闭上双眼,神色一如既往平静。
今日他在妙音宗立了足。
但也因此,被更多人看见。
这不是终点。
只是西荒之行真正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