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他想抓住一句口诀，便有另一句完全相反的内容覆盖上来。
左侧神魂说，法诀应该顺行。
右侧神魂说，法诀应当逆转。
两种记忆都极为真实。
林木没有按照任何一方运转。
可随着时间过去，元婴眉心的灰线开始越来越深。
若继续拖延，幻境中所发生的一切，便可能真正反映到刚凝成的元婴上。
他问道：
“你从何而来？”
右侧神魂回答：
“归魂木心、太阴养魂露，以及你残余神魂中的记忆。”
“既然从我的神魂中生出，为何不是我？”
“因为我拥有独立的意识。”
“你此刻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借我的念头生出。”
林木看向右侧。
“你知道我下一刻准备说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
灰色契约突然震动。
凝梅洞中的景象随之破碎。
一声低沉笛音从远处传来。
林木转过身。
沈听寒站在归魂殿西侧音门前。
魂锥贯穿丹田。
寒玉裂魂笛遍布裂纹。
周围黑白魂锁正在快速合拢。
这一幕林木亲眼见过。
沈听寒没有像寻常心魔幻象那样厉声责问，也没有说自己是被林木害死。
他只是看着林木。
“若早知道我会死，你还会进入归魂谷么？”
“会。”
林木回答得没有犹豫。
沈听寒问道：
“即使知道我会死？”
“神魂本源不补，林某无法结婴。”
“归魂谷必须去。”
“所以你得到三种灵物，我死在里面，也是你能够接受的结果。”
林木没有否认。
“是。”
沈听寒神情不变。
“那你与陆玄章、褚元庆有何区别？”
“他们也只是为了自己的道途。”
“陆玄章想要凝婴资源。”
“褚元庆想要幽魂化婴丹。”
“赤魄子想取分魂玉胎。”
“你想要太阴养魂露。”
“每个人都知道别人可能会死。”
“只是最后得到东西的人不同。”
归魂殿内景象一变。
陆玄章站在死去的妙音宗弟子身后，以替劫符将林木一击转移到尸体上。
褚元庆穿着青鹤门道袍，将黑色魂锥射向曾棠柔。
赤魄子强行拔取分魂玉胎，归魂母碑随之崩裂。
随后画面又落在林木身上。
他取走阴魄玄砂。
取出归魂木心。
将太阴养魂露封入玉瓶。
每一件事看起来都只是为了自己。
沈听寒问道：
“若必须在我和太阴养魂露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林木没有立刻回答。
幻境并没有给出具体情形。
没有时间、距离，也没有是否能够两全的可能。
它只是逼他在两个结果之间选择。
若回答救沈听寒，便不符合他的本心。
神魂本源是他结婴的根基。
太阴养魂露又是六十年才可能出现一次的灵物。
若当时情形真的无法两全，他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无私，便毫不犹豫舍弃唯一的补源机会。
可若回答选择太阴养魂露，心魔便能顺势将他与褚元庆等人归为同类。
林木道：
“没有当时的情形，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沈听寒淡淡说道：
“你不敢选。”
“不是不敢。”
“林某不会为了回答一个幻境的问题，编造不存在的因果。”
沈听寒身后，归魂殿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林木过去做过的许多事情。
他救曾棠柔。
心魔说，那是因为她能带他进入妙音宗。
他答应替傅秋音寻找柳清音琴心。
心魔说，那是为了得到三物下落。
他将沉魂井证据交给顾行舟。
心魔说，那是为了阻止回魂潮提前，保住自己的太阴养魂露。
他不在归魂谷中主动杀害其他正道修士。
心魔说，只因当时没有必要树敌。
他与洛清商合作。
心魔说，双方恰好都有阻止玄沙魔盟的需求。
他最后带曾棠柔离开归魂殿。
心魔说，那是为了履行沈听寒临死前的托付，避免日后与汇梅真人交恶。
每一件事，都被重新解释。
每一种解释，都能从利益上找到理由。
那道与林木相同的声音重新响起。
“看见了么？”
“你所谓的底线、恩怨和承诺，不过是有利时才愿意遵守的东西。”
“你救人，因为救人有用。”
“你守约，因为守约可以换来下一次信任。”
“你不滥杀，是因为杀人会招来报复。”
“你与褚元庆唯一的差别，只是你更擅长为自己的选择寻找理由。”
林木站在无数画面之间。
他并不认为修士必须无私。
修炼本就是争夺天地灵气和有限资源。
他一路走到今日，也从未依靠一味退让。
该争的，他会争。
该杀的人，他也从不手软。
可心魔并不是想让他承认自己自私。
它要做的，是让一切选择都失去分别。
只要所有行为都能被归为利益，那么守诺与背约便没有不同。
救人与杀人，也只是两种实现目标的方式。
既然如此，新生本源是否吞噬旧有神魂，同样无关紧要。
只要留下来的那个意识更强，能够继续修炼，叫什么林木又有何分别？
灰色契约上的三个选择再次亮起。
新生神魂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无需再分真假。”
“让我留下。”
“我比残缺的你更加完整。”
“我拥有你的全部记忆，也拥有重新补全的神魂。”
“从今日起，由我继续修炼。”
“无论你消失与否，世上都不会有人发现区别。”
林木看着右半边身体。
这一句话，才是心魔真正的目的。
它不需要证明谁才是真正的林木。
只需要让林木认为，谁留下都一样。
一旦他放弃确认自身意志，元婴中的新旧本源便会失去统属。
即便最终没有分裂，也可能只剩下求生、修炼和夺取资源的本能。
至于过去为什么修炼，要走向何处，都将不再重要。
林木没有选择。
周围景象却开始迅速改变。
黑暗散去。
熟悉的山门出现在前方。
云雾沿山腰流动。
数座主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山门石碑上刻着三个古朴大字。
流云宗。
林木站在山门前。
一名金丹修士快步迎来，恭敬行礼。
“拜见林师叔。”
“掌门与流悬师祖正在主峰等候。”
林木低头看了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