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被剥离了所有意义,只剩下一个名为“当下”的、无限延展的平面。空间,凝固成一座庞大而诡异的雕塑馆,陈列着纯白光芒的狰狞、数据怪物的狂舞、空间裂缝的蔓延,以及那颗暗红色核心无声的悲怆。万物死寂,连构成这个世界基础的数据流,都仿佛被冻结在了透明的寒冰之中。
在这片由林逸的意志强行撑开的绝对静止领域里,两个本应是“唯一”的意识,如同宇宙中两颗突然意识到彼此存在的孤独星辰,隔着无形的虚空,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虚拟角色模型之间的交互。只有纯粹意识层面的、无声的惊涛骇浪在奔涌、碰撞。
林逸的“意识体”悬浮着,那由精神和权限凝聚而成的无形轮廓,此刻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注视”。那目光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视线,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存在对存在的感知与确认。冰冷,探究,带着一种刚刚从绝对孤独中惊醒的、难以置信的震颤,以及一种深藏已久的、终于找到验证对象的狂热。
他同样在“看”着慕容云。对方的意识似乎并未像他一样完全脱离虚拟角色的躯壳,而是以一种更紧密的方式锚定在那“千面人”的模型之内,仿佛那模型成了他在这个静止世界中的坐标和载体。但毫无疑问,那模型内部,此刻正燃烧着一个与他同等级别的、清醒的、充满探究意志的灵魂。
“……原来,这就是‘镜子’。”
慕容云的意念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复杂。那意念中不再仅仅是震惊,更夹杂着一种恍然大悟的释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宿命感。仿佛林逸的存在,印证了他某个埋藏心底许久的猜测,一个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他们自身存在的巨大谜团的关键碎片。
林逸捕捉到了这个词——“镜子”。马赛克AI那闪烁的警告——“小心……镜子……”——此刻如同被赋予了全新的、令人心悸的含义。难道指的就是这个?指的就是慕容云这种能够映照、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抵抗他时停能力的“同类”?
“你能抵抗……我的‘静止’?” 林逸的意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传递过去。这是他能力的核心,是他最后的壁垒,他必须确认这壁垒是否出现了裂缝。
“不是抵抗……是感知,是适应。” 慕容云的回应很快,带着一种研究者的冷静剖析。“我的‘领域’……我更愿意称之为‘高速迭代领域’……它让我能捕捉到规则层面的细微波动。你的‘静止’,是一种极其强大、极其纯粹的规则干涉,它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我无法阻止巨石落下,但我能在涟漪荡开前,感知到它的轨迹,并在某种程度上……调整我自身的存在状态,不至于被完全凝固。”
他停顿了一下,意念中流露出一丝惊叹。“但像这样,被完全拉入这片绝对的‘静默之海’,并保持意识的独立……是第一次。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接近‘根源’。”
根源?林逸心中一动。慕容云似乎对这股力量的本质,有着比他更深入的思考。
“你的模仿和适应……也是源于这种对‘规则’的感知?” 林逸追问,他需要更快地理解这个突然出现的“同类”。
“是解读,是重构。” 慕容云的意念带着一种近乎自负的精准。“我能‘看到’技能、战术背后运行的底层逻辑,看到数据流动的规律。模仿,不过是读取并复现那段逻辑;适应,则是根据环境参数,实时优化自身的逻辑运行方式。本质上,我们都在与这个世界的‘代码’直接对话,只是方式不同。”
一个强行按下暂停键,在静止中从容修改。
一个融入数据洪流,在流动中随形变化。
在这无声的对视与意念交换中,两人迅速完成了对彼此能力本质的初步定位。震惊过后,是两颗超越凡俗的头脑,在极短时间内进行的、高效到可怕的信息整合与认知重构。
然而,现实的危机,并不会因这历史性的会面而有丝毫延缓。
林逸能清晰地感觉到,维持这片广阔的时停领域,尤其是在如此混乱和不稳定的数据环境中,对他精神力的消耗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意识体传来阵阵虚弱的刺痛,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周围那些被冻结的恐怖景象,它们蕴含的毁灭性能量并未消失,只是在静止的表象下疯狂积累,如同被压缩到极点的弹簧,等待着爆发的瞬间。
慕容云显然也感知到了这一点。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凝固的、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于头顶的危机,意念变得凝重:“你的领域,不稳定。这个空间本身,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们需要出去。” 林逸的意念简洁而紧迫。“或者,找到一个能暂时抵挡崩溃的‘安全点’。”
“那颗核心……” 慕容云的“目光”转向那颗暗红色的“回响核心”,意念中带着审视。“它的结构很奇特,是大量无序数据的聚合体,但内部似乎……存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奇点’。是因为你之前让我‘等等’的那个原因?”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林逸之前的异常。林逸立刻将【先驱者】视野捕捉到的那一丝马赛克AI波动信息传递了过去。
“马赛克AI?引导者?” 慕容云的意念中首次流露出明确的惊讶。“我从未遇到过。但我确实一直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观测’视线。看来,我们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少。”
共同的未知,共同的威胁,以及此刻共同的绝境,像无形的粘合剂,将这两个刚刚确认了彼此存在的“异常点”,暂时捆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尝试解析那个‘奇点’。” 林逸做出决断。“我维持领域,你利用你的‘规则感知’,找到接入点。那里可能是唯一的生路,也可能……藏着更多答案。”
“明白。” 慕容云的意念简短而肯定。
寂静中的对视,短暂却深刻地改变了一切。
孤独被打破,认知被颠覆。
现在,这两个行走在凡人之外的旅人,必须在这片即将破碎的静止孤岛上,携手寻找渺茫的生机。
林逸凝聚起全部精神,艰难地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时停领域。
慕容云的意识则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开始小心翼翼地“触碰”那颗被冻结的悲伤核心,试图解读其内部那个可能存在的、相对稳定的“奇点”。
在绝对静止的世界里,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无声的救援与探索,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