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偏西，云层被夜风吹散，露出大片深蓝色的天幕。
西北方向的山脊上，那座城堡矗立在矮山的山顶，被两层石墙围着。
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把整座城堡照得忽明忽暗。
千夜站在山脊上，目光落在那座城堡上。
戈薇站在他右手边，手电筒的灯已经关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眼里的紧张照得清清楚楚。
珊瑚站在左手边，飞来骨紧紧的握在手里。
“就是那里？”
“嗯。”
千夜迈出一步。
戈薇和珊瑚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沿着山脊往下走，穿过一片矮灌木，踏上通往城堡的石板路。
石板路两旁的樱花树已经枯萎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戈薇皱了皱鼻子。
“好臭。”
“这就是那奈落的邪气？”
“嗯，越靠近越浓。”
千夜的步伐没有变化，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走到城门下方的时候，两个守卫看到了他们。
“站住！什么人？”
其中一个守卫举起手里的长矛，对准千夜。
千夜看了他一眼。
那个守卫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另一个守卫见状，张嘴要喊。
千夜的目光移过去。
他也僵住了。
珊瑚见状呆住。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让他们睡一会儿。”
千夜推开城门，走了进去。
城内很安静。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能听到屋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和翻身的声音。
戈薇的心跳加快了。
她握紧了千夜的手。
“千夜，这里的人……”
“还活着。”
千夜的声音平静。
“但很快就不一定了。”
他加快了脚步。
三个人穿过外城，穿过第二道城墙，朝最深处的那座天守阁走去。
天守阁的顶层，灯火通明。
与此同时，天守阁内。
那个年轻的男人站在窗户后面，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那抹温和的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
暗红色的瞳孔里，映出三个人影。
一个白色长发的男人。
两个女人。
一个穿着除妖师的装束，背着飞来骨。
另一个……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
束在脑后的长发，还有那双眼……
男人手里的茶杯滑落，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茶汤溅在他的衣摆上，他没有低头去看。
“桔梗……”
他的声音很轻。
“不……不对。”
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是人类。不是那个死去的巫女。
但那张脸……一模一样。”
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已经空了的茶杯，转过身。
房间里，奈落坐在最里面的阴影里。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狒狒皮，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窗户的方向，瞳孔里映出楼下那三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奈落大人……”
男人的声音有些犹豫。
“外面那个人类女人，和桔梗……”
“我看到了。”
奈落的声音低沉。
“不只是一个人类女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那个白色长发的男人。
从踏入城堡范围的那一刻起，奈落布置在城墙上的三道结界似乎就失去了力量。
本以为这样也就罢了。
自从那男人走进来的时候，结界开始瓦解。
从最外层开始，一道一道地碎裂，像玻璃被锤子敲碎，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男人甚至没有出手。
“怎么可能……”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那个男人已经站在了天守阁的门口。
天守阁的大门被推开了。
夜风从门口涌进来，把大厅里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墙壁上疯狂地跳动。
千夜迈过门槛，走进大厅。
戈薇和珊瑚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
大厅很大，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四角的铜质烛台上点着白色的蜡烛，烛光把整座大厅照得像白昼一样。
奈落血红色的眼睛从兜帽的阴影里看过来，落在千夜身上。
“你……”
奈落的声音很低。
“你是何人？”
千夜站在大厅中央，抬起头，看着奈落。
“奈落？”
他的声音很平静。
奈落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千夜身上移开，落在戈薇脸上。
那张脸……
奈落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桔梗……”
“我不是桔梗。”
戈薇听到奈落的话，声音坚定。
“我是日暮戈薇。”
奈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
他看着千夜。
“你到底是谁？”
千夜看着奈落，黑色的瞳孔里映出那白色身影。
“果然是半妖。”
千夜的声音很轻。
但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那个词像一记重锤，砸在奈落的胸口上。
奈落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半妖。”
千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鬼蜘蛛的邪念，加上一群杂碎妖怪的拼凑。你以为自己变成了真正的妖怪？”
他摇了摇头。
“你连犬夜叉都不如。”
“至少他承认自己是半妖。而你……”
千夜看着奈落的眼睛。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面对。”
奈落的瞳孔剧烈地震颤。
那张藏在兜帽阴影里的脸，扭曲了。
“你找死！”
奈落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身上的白色的狒狒皮从身上滑落，露出下面的身体。
一身铠甲，加上精瘦的身体。
倒是有些帅气。
可惜，在千夜的眼里，他如同那不知道多少意志组合而成的妖怪集合体……
奈落站在那里，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杀意。
突然，他浑身一颤。
他感应到了……
眼前这个男人，那股气息……
强大到让他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奈落后退了一步。
他抬起右手。
“悟心鬼。”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出来。”
天花板上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落下来，落在奈落身前。
那是一个体型巨大的妖怪。
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四肢粗壮得像树干，指尖是泛着寒光的利爪。
他的头很大，几乎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一张嘴里长满了参差不齐的獠牙，口水从嘴角滴下来，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瞳孔是竖的，眼珠的颜色在不断变化，像万花筒一样旋转、闪烁。
悟心鬼。
奈落的分身之一，拥有读心术的妖怪。
他看着千夜，那双眼睛开始旋转。
读心。
他能看到对手的招式、预判、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这是他最强大的武器。
也是他最大的倚仗。
悟心鬼的眼睛猛地停止了旋转。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啊！！！”
悟心鬼惨叫出声，双手捂住眼睛，身体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在墙壁上。
“怎么了？！”
“我看不到……我什么都看不到……”
悟心鬼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招式，没有预判，没有想法……”
“只有一片……一片……”
他的声音卡住了。
他的眼睛在流血。
暗红色的血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一片什么？”
奈落的声音更低了。
“一片虚无……”
悟心鬼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恐惧。
他看过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妖怪，脑子里都有东西。
有想法，有欲望，有恐惧，有记忆。
但这个男人的脑子里……
什么都没有。
像一片无尽的、空荡荡的虚空。
那种虚无，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悟心鬼窥探的一瞬间，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意识。
他感觉自己被吸进去了。
被吸进那片无尽的虚无里。
永远出不来。
“不……不要……”
悟心鬼爬起来，转身就跑。
他没有朝千夜冲过去。
他朝门口跑。
他要逃。
逃得越远越好。
千夜看了他一眼。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千夜指尖射出，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光芒穿过悟心鬼的身体，从他的后背进去，从胸口出来，带出一蓬黑色的血雾。
悟心鬼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拳头大的洞。
洞口边缘是光滑的，像被烧红的铁棍烫过一样，连血都来不及流出来就被烧焦了。
“奈落……大人……”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四个字。
然后他的身体像沙子一样散了。
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在夜风中飘散，消失。
从出现到死亡。
不到十秒钟。
大厅里安静了。
所有妖怪都看着千夜。
那些藏在暗处的妖怪们，没有一个敢动。
“奈落，今天，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