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曜没有急着动身。
灵能脉冲发生器烧毁了母星表层所有纳米虫群的微观指令，但地下数十公里深处的情况谁也说不准。
他花了六个小时做准备。
两百名灵能战团精锐，全套灵能战甲加挂反纳米涂层。
五十台工程机器人换装了非金属复合外壳。
赵安邦的突击连作为第二梯队，携带重型照明设备与通讯中继器。
“出发。”
队伍从六号环形山的钻孔口鱼贯而下。
升降平台载着第一批人沉入黑暗。
四千米的合金穹顶层被穿透后，那片横跨七百公里的巨型地下空间展现在众人面前。
灵能脉冲的效果很彻底，之前翻涌的灰色纳米洪流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金属粉末，安静地铺在地面上。
林曜踩上粉尘层，战甲传感器没有捕捉到任何活跃的纳米信号。
“推进。”
队伍沿着赵安邦此前标记的隧道路线深入。
灵能战甲的推进器维持在低功率悬浮状态，战靴不接触地面，避免激活任何可能残存的休眠单元。
地下八公里。
十五公里。
三十公里。
隧道的风格在持续变化。
粗犷的采矿机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精密的能量管道和数据传输光缆。
管道接口处的焊接工艺精度极高，即便经历了数十万年的岁月，依然能辨认出严格的工业标准。
地下五十公里处，隧道的截面从椭圆形变成了标准的圆形。
墙壁上开始出现嵌入式的导轨系统，轨道表面覆盖着已经凝固的润滑涂层。
“运输轨道。”
赵安邦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大批量物资调运用的，规模不小。”
林曜没有回头。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战甲传感器反馈的数据上。
温度在升高。
不是地热，是某种低功率设备持续运转产生的废热。
地下七十公里。
隧道拓宽到了三百米直径。
墙壁上出现了密集的检修舱门，每隔五十米一扇，排列得整整齐齐。
工程机器人扫描显示，舱门后面是独立的小型空间，内部结构高度统一。
“像宿舍。”
一名士兵在通讯频道里低声说。
没人接话。
地下八十公里。
隧道的尽头出了一道弧形闸门，高度超过两百米，宽度横贯整条通道。
闸门表面没有任何锈蚀，金属的色泽比外围设施新得多。
闸门是半开的。
一道缝隙，宽约三十米，足够队伍通过。
林曜伸出右手。
淡紫色灵能从指尖涌出，化作一条细线探入缝隙内部。
三秒后，灵能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全员停止。”
队伍定住。
林曜偏头看了赵安邦一眼。
赵安邦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右手按上了腰间灵能手枪的握把。
“跟我进去。”
林曜说，“保持战斗队形，灵能护盾全开。”
他率先侧身穿过闸门缝隙。
然后他停住了。
身后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穿过闸门，每个人都停住了。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操。”路明飞的声音从初号机的远程通讯中继里传来。
他在轨道上通过赵安邦战甲的实时画面同步观看。
没有人纠正他的用词。
因为眼前的东西，确实只能用这个字来形容。
一个球形空间。
直径超过十公里。
整个球体内壁，从脚下的底部一直延伸到头顶的穹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嵌满了透明的培养舱。
每个舱体约两米长，一米宽。
舱壁是某种半透明的复合材质，内部充满暗绿色的液体。
微弱的绿色光晕从液体中渗出，数以万计的培养舱同时发光，将整个球形空间染成一片幽暗的翡翠色。
在那些暗绿色的营养液中，蜷缩着一具具身体。
碳基类人生物。
体型比人类矮小，四肢纤细，头部偏大，面部特征与地面遗迹中复原的灭绝文明种族高度相似。
复眼结构，皮肤呈灰白色，身体瘦弱到能看清肋骨的轮廓。
它们的头部连接着粗壮的神经数据线，线缆从颅骨后方插入，延伸到舱壁外侧，汇入主管道。
它们在沉睡。
生命体征监测数据从工程机器人的扫描探头上实时弹出。
心跳，有。
脑电波，有。
体温，有。
活的。
全都是活的。
“数量统计。”林曜开口。
天枢的数据分析通过中继传回，延迟了四秒。
“可视范围内，培养舱总数约四万七千个，其中有效运转舱体约三万二千个，内含存活个体，其余为空置或损坏舱体。”
三万两千个活着的智慧生物，泡在营养液里，头上插着数据线，在一颗死了几十万年的星球地壳下八十公里处沉睡。
空气中弥漫着营养液的甜腥味，混合着机械运转的低频嗡鸣。
那些管道里的液体在缓慢循环，泵机的声音均匀而古老，像某种巨兽沉而缓的心跳。
林曜走到最近的一排培养舱前。
他俯身，透过舱壁看清了里面的个体。
一具雌性，四肢蜷缩，复眼紧闭，腹部微微隆起。
旁边的舱体里是同样的姿态，同样的数据线，同样的暗绿色液体。
“生物特征分析。”林曜说。
工程机器人的采样探针穿过一个损坏舱体的裂缝，抽取了营养液样本和脱落的表皮细胞。
数据回传。
赵安邦扫了一眼分析结果，嘴唇抿成一条线。
“基因序列与地面灭绝文明的复眼类人高度同源，但更原始。”
他转述数据，“像是……退化了，或者说，被刻意保持在了一个较低的发育阶段。”
林曜没有回应。
他转向工程组。
“接入最近的数据终端，暴力破解。”
三台工程机器人找到了球形空间底部的一处控制台。
终端的设计比外围设施精密得多，但加密协议仍然是三级文明的水平。
舰载AI涌入终端，用四级算力碾压三级防火墙，解密过程不到二十秒。
海量运营日志倾泻而出。
林曜调出翻译后的核心日志，投射在战甲视网膜上。
第一条有效信息是一段音频记录。
时间点标注在内战爆发的前两天。
灭绝文明最后一位首席科学家的遗言。
声音从战甲扬声器中播出，古老的语言被AI实时转译成人类通用语。
“……战争已经无法阻止了，如果你还在运行，说明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
“保护火种，让文明延续，不惜一切代价。”
“这是最后的命令。”
音频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