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车晃悠悠行驶在马路上,街边行人寥寥,零星几个路人都裹紧风衣,顶着狂风吃力前行。
道路两侧的店面招牌被大风刮得乱晃,忽然一阵绯红席卷而过,几棵樱树的枝叶瞬间落尽,徒留光秃秃的树冠立在风中。
高远的天穹之上,乌云层层翻涌蛰伏,隐隐有雷光在云层深处蛰伏暗涌。
山下晴斗趴在车窗上看了半晌,忍不住叹气抱怨。
“真是糟糕的天气 ——”
不用想也知道,这恶劣的狂风雷暴,才是导致小林爸爸航班无限期推迟的罪魁祸首。
连日来不是狂风大作,就是雷暴锁空。
连手机屏幕上,各个页面都在反复插播着讯息:受持续强雷暴天气影响,各大航空公司航班全面停运。路人出行,请注意躲避强风,勿在落雷区停留……
山下晴斗瞟了一眼,就随意划了两下屏幕,关掉视频。
动作间书包带子滑落到胳膊肘,他连忙抬手往上拽了拽,打着哈欠懒懒靠在椅背上。
“天天都打雷,声音还特别响,我都快睡不好了 ——”
光打雷、不下雨的诡异天气,已经在桃山区盘踞了整整两天。给人们的生活着实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山下晴斗侧过头,对着邻座低头玩手机的竹马。
刚刚上车前徒步那一小段路上,林君晓被风沙迷了左眼,揉过的眼角泛着一点微红。
他晃了下神,忽然想起了昨晚,忍不住绘声绘色地比划起来:“你知道吗小林?昨天夜里我差点被雷声吓死,当时醒来手都在抖……”
那是快到了后半夜——
夜空里骤然炸起 “咔嚓” 一声惊雷,巨响仿佛就劈在自家屋顶,震得整扇窗户都微微发颤。
那一瞬间,他猛地从被窝里弹起来,头发炸成了鸡窝,心跳快到一百八。
窗帘缝隙漏进一抹惨白电光,瞬间把整个房间映照跟白天一样。
三秒过后,震耳欲聋的雷声才轰然追来。
轰隆 ——!
他慌忙捂住耳朵,哧溜一下蜷回被窝里缩成一团。等到雷声渐渐远去,才怯生生探出脑袋,踩着拖鞋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张望。
街边路灯还亮着,天地间却半点雨丝也没下,街道空旷寂寥,连一只游荡的野猫都看不见踪影。
可视线尽头,神社所在的方向,天边却泛着一层极不正常的暗红,朦胧氤氲,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山下晴斗盯着那片暗红愣了愣,莫名打了个寒颤,连忙放下窗帘。
他心头一阵发慌,转身跑出去,就想敲隔壁的客房门。
手刚抬起来,又停住了障子门的一寸处。
大半夜把小林叫起来,只说自己看见神社那边泛着诡异红光,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说不定只是路灯反光,又或许是自己睡眼惺忪看花了眼。
他在走廊里默默站了片刻,隔壁房间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小林大概睡得正香。
山下晴斗悻悻收回手,蔫蔫走回自己房间,一头栽倒被窝里,把被子蒙过头顶。
就在这时,又一道闪电骤然劈落,距离近得仿佛就在耳畔。
夜风卷着凉意吹得窗帘高高掀起,冷气流窜进屋内,让他忍不住缩得更紧,静静等着雷声消散。
校车里。
山下晴斗脑子里一边回忆昨晚,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真是太糟糕了…… 大半夜没完没了打雷……”
“本来睡前还在发愁怎么处理堆得越来越多的情书,折腾到两点多才勉强睡着,好不容易睡沉了,又被雷声硬生生吓醒。”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身旁的林君晓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敷衍的 “嗯”。
目光始终落在手机屏幕上,指尖灵活飞快地敲击滑动。
页面上满是关于霓虹神道、桃山神社的隐秘讯息飞速掠过,视野角落的系统提示不断闪烁:
【世界稳定度 33% → -11%→17%→67%】
合着外面时不时滚过的闷雷声,数值反复横跳。
山下晴斗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委屈巴巴开口:“小林,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啊?”
林君晓缓缓从手机屏幕上抬眸,语气直白又平淡:“没。”
他余光漫不经心扫过身旁虚空——往日总偷偷跟在一旁看热闹的狐神,今天竟没有现身。
“……?”
这么诚实反倒让人无话可说。
山下晴斗小声嘟囔了一句 “过分”,却也没再多纠结。他早就习惯了,自家这位幼驯染向来都是这样。
校车一路丝滑穿行街道,很快抵达学校。
走进教室,周遭的气氛比往日愈发诡异压抑。
两人刚踏入教室门口,全班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黏了上来。
前桌的月岛光立刻转过身,朝山下晴斗招了招手,神色神秘兮兮:“哎,你知道吗?昨晚桃山神社被雷劈了。”
“啊?” 山下晴斗心头一惊,下意识反问,“……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昨晚那雷声本来就吓人,” 旁边的卷发男生顺势插嘴,“听说神社那棵几百年的御神木,直接被拦腰劈断了。”
“不止这些!”
月岛光往前凑近几分,刻意压低声音,“我表哥是神社的修缮匠人,今天一早就被九条集团紧急召过去了。听说狐神宫殿都被雷劈塌了一角。”
山下晴斗心里莫名一紧。
不会吧?桃山狐神遭天罚了!
他一边觉得开心和幸灾乐祸;一边又有些不忍,莫名觉得不至于如此,罪不至死。
一时整个人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随即赶紧在脑子里翻出那些消失的女孩子的脸,翻出被男生围追堵截的恐惧,翻出九条莲的冷光眼镜。
对,我应该高兴才对。他努力扯了一下嘴角,没扯动。
ヽ(゜▽゜ );……(°ー°〃)……/(tot)/~~
一旁托腮发呆的林君晓,转过了脸去,不看他一秒三变、纠结到扭曲的表情。
又是好平静的一天。
今天竟没人来公然骚扰山下晴斗。
平日里的总有人三五成群的围堵、搭讪他,今日却格外清净。
可山下晴斗早已无心顾及这些,心神全然飘向了昨夜所见的神社暗红天色,满脑子都是御神木断裂、宫殿坍塌的消息。
下午第一节课进行到一半,窗外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寻常乌云压顶的阴沉,而是像有人握着无形的调光器,一点点揉暗天光,从白昼缓缓拧向黄昏,再沉向深夜。
教室里的男生们纷纷忍不住扭头望向窗外,小声议论起来。
“看样子要下雨了吧?”
“天天光打雷不下雨,这鬼天气也太反常了……”
讲台上。
藤本老师拿着粉笔敲了敲黑板,沉声提醒:“都看黑板,认真上课。”
却没几个人听得进去。
只因转瞬之间,暗沉下去的天色,又骤然缓缓亮了回来。
山下晴斗猛地噌地站起身,手里的笔 “啪嗒” 掉落在地面,浑然不觉。
“小林……”
林君晓指尖转着笔,抬眼望向窗外。
那片光亮透着一股极不自然的惨白,绝非雨过天晴的明朗。
倒像是有人在天幕之后点亮了一盏孤灯,灰白光线顺着云层缝隙缕缕洒落,不偏不倚,尽数落在桃山神社的方位。
临近傍晚,天色愈发怪异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滞闷,宛如地震来临前的诡异征兆。
学校无奈提前放学,让所有学生尽早各自回家。
天穹依旧沉黑如墨,断续的闪电不时划破夜幕,短暂照亮整座城市。
此刻的桃山神社屋顶,狐神蜷身蹲踞在此,九条蓬松狐尾炸作一团,像一朵被惊雷劈过的雪白绣球花。
其中一条狐尾无力垂落,焦黑灰败的纹路爬满皮毛,尾尖还似乎冒着丝丝的青烟。
祂蔫蔫盯着神社下方,几名工人正拿着工具叮叮当当忙着修缮,那名性转的巫男站在一旁,擦着额头汗珠,不停催促工头抓紧工期。
工头连连点头哈腰,不住鞠躬赔笑:“还请见谅…… 这般雷暴天气太过凶险,实在没法大规模动工修缮。”
昨夜开始的惊雷,从来都不是寻常天象雷霆。
每一道落下的雷光,都裹挟着天地规则,精准劈在祂布下的因果契约线上,劈得祂神魂发颤,浑身紧绷。
“不就是稍微改动了一下霓虹人间的规则气运嘛……” 狐神委屈地用爪子扒拉着焦黑的尾尖,小声嘟囔,“至于这么较真吗?也太小气了。”
沉闷雷声滚过天际,云层深处又是一片电光乍现。
某种远比自然闪电更加古老、威严的意志,正从高天原的神域深处,缓缓垂下注视的目光。
狐神双耳猛地往后贴伏,神色瞬间凝重。
“糟了,麻烦大了。”
又是一道巨雷隐隐酝酿,工人们大惊失色,慌忙丢下手中金属工具四散奔逃。巫男急得直跺脚,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慌乱逃窜。
轰隆 ——!
骇人巨雷骤然劈落而下!
狐神身形一晃,瞬间从鸟居之巅弹射而出,化作一道雪白流光朝着市区飞速遁逃。狰狞电光紧追在后,沿途噼里啪啦炸响不断。
祂轻盈穿梭在民居屋顶之间,借着人间避雷针引走一道道追袭而来的雷光,动作灵巧又带着几分狼狈。
“KKK——这就是人类的智慧!”
转瞬之间,祂轻巧落在山下家的窗台之上。
客房内灯火暗着,漆黑一片,但席地而坐的黑发少年,却丝毫没有睡意。
林君晓静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微光映在侧脸,正翻看着九条家族的古老史料。
字里行间,都记载着九条家族与桃山神社渊源极深,世代神社宫主皆出自九条族人。
桃山区野史中,更流传着九条家乃是狐族后裔的传闻,甚至记载古代九条某位姬君,因容貌绝世,曾与狐神结缘……
玻璃被敲响的前一秒,他已经抬眼。
一人一狐隔着玻璃窗,静静对视两秒。
狐神弯起狐尾,用尾尖敲了敲玻璃。
在窗外的嘤嘤低泣,像只撒娇的小奶狗:
语气软糯委屈,隔着窗户嘤嘤低泣:
“那位来自海的那边华夏的美少年,你愿意收留一只无家可归、惨遭天罚的小狐狸吗?”
“……”
林君晓瞥了一眼天际步步逼近的雷光,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当着狐神期待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拉上了窗帘。
下一瞬间,金光闪过。
榻榻米的被褥上,已然多出一道修长身影。
男子身着白衣金纹长袍,狐狸面具歪歪斜斜半遮容颜,华贵衣袍多处破损撕裂,布满雷劈火烧的焦痕。
祂苍白清绝的容颜上,唇色嫣红如染血一般妖冶。衣袍松垮半褪,露出精致利落的锁骨,以及锁骨下细腻得过分、全然不似凡人的肌肤。
“是本神问得不对吗?”狐神歪了歪头,眉眼带着几分无辜又魅惑的慵懒,“那我再问一遍——你愿意收留一位落难美人吗?”